六月,京城,裕民票号。
大婚的采买单子,雪片一样飞进票号。皇上的婚事,天下的盛事,江南的丝绸、东海的珍珠、岭南的香料,一笔一笔,都要过票号的银。
这天柜上收了一笔大款——江南恒昌隆号存入白银三十万两,注的是大婚绸缎采买的字。
收银的伙计唱票入库,仇账房照例验银。老人验了一辈子银子,手一搭,眼一瞄,成色、炉号、年份,八九不离十。
可这三十万两,他验到第三箱,手停住了。
银子是好银子,足色足两,新熔的元宝,光灿灿的。可元宝的底下,靠近蜂窝眼的地方,有一层极淡的、洗不掉的暗色——水锈。
银子入过水,沉过年深日久的水,才会起这种锈。新熔能熔掉形状,熔不掉沁进银子里的水气。
仇账房不动声色,把这一箱单独留了,又往下验。三十万两验完,带水锈的,竟有十七万两之多。
老人当夜就坐不住,一封信,加急送往太平里,给赵二柱。
信里只有一句话:沉潭的银子,自己浮上来了。
赵二柱看完信,后背发麻,连夜找陈默、裴松年、庆王。
庆王一看就明白了:好手段。八十万两沉在水底二十年,如今借大婚采买,一船一船往上起——起出来,熔了,换个元宝的形状,再当成采买银,堂而皇之地存进裕民。一来,赃银洗成了皇家的喜钱;二来,银子存进了票号,就等于存进了朝廷的库里。
谁敢查皇上大婚的银子?红妆抱着肚子坐在一旁,一句话点透,等起完了,他们再寻个由头,把这笔银子提出来——神不知,鬼不觉。
好一个借皇上大婚洗银子。庆王冷笑,本王真是小看了他们。
裴松年沉吟半晌:现在有两条路。一条,捅破,验银、扣人、抄恒昌隆——可我们没有实证。水锈是验银师傅的眼力,不是罪证;人家一句库里旧银回炉,就搪塞过去了。捅破一次捅不死,他们缩回去,再换个法子,更难抓。
第二条呢?
装不知道。裴松年的眼睛眯起来,银子,照收;锈,照记。仇账房一笔一笔记下哪一箱带水锈、哪天入库、经手人是谁。让他们放心大胆地起,起得越多越好——等起完了、存齐了、等着提的时候,这一本,就是铁证。
这叫什么?庆王问。
养猪。老人淡淡地说,养肥了,再杀。
当夜,太平里的密信进了京。
三天后,皇帝的回话到了方慎行手上,又转太平里。御笔亲批,只有九个字:照收。记账。朕的喜钱,烫手。
方慎行私下里跟皇帝复命那日,恰逢六姑娘入宫谢恩。
未来的皇后娘娘行完礼,起身的当口,皇帝忽然问她:朕若做错了事,你当如何?
六姑娘抬起头,看了他一眼:这话,陛下问过一遍了。
朕再问一遍。
还是先骂您一顿,再陪您想办法。六姑娘答得不慌不忙,不过加一句——陛下若已经想好办法了,就少吓唬人,直接吩咐。
皇帝笑了。他把这个月太平里的塘报推过去一份,上头写着锈银入库的数目。
六姑娘看完,秀眉微挑:用陛下大婚的银子洗赃。陛下打算怎么办?
养猪,养肥了再杀。
那是得养肥点。六姑娘把塘报还给他,屈膝一礼,臣妾就一句话——杀的时候,别让血溅着大婚的红毯。不吉利。
皇帝望着她退出去的背影,忽然觉得,这桩婚事,或许比他想的,要有意思得多。
太平里的六月,麦子黄了。
三百老兵和十二个子弟人生头一回收麦。镰刀挥起来,汗水砸在田里,马占山的嗓子喊哑了,安贝子的账本翻到了秋收那一页——不对,麦收这一页。
试验田最后一算,一亩半地,收了四百三十斤麦子。
十二个宗室子弟,捧着那几袋麦子,在田埂上站成一排,谁都不说话。十三阿哥忽然蹲下去,抱着麦袋子,哭得稀里哗啦。
四百三十斤。按裴先生的算法,不够养活两个人一年。他们十二个人,累了一个月,流的汗把地都浇透了,收上来,不够两个人吃一年。
现在知道,裴松年站在田埂上,声音很平,你们从前一顿宴席,吃掉的是什么了吧?
十三阿哥抹着眼泪问:先生,那我们往后,种多少才够赎回来?
老人看了他一眼:赎不回来的。不用赎。记住今天,往后你们手里的每一两银子,都掂一掂它有几斤麦子沉——这就够了。
那天晚上的庆丰收粥,秦老头用新麦熬的。十二个孩子,一人喝了三碗。安贝子喝完,在账本上工工整整地写:
六月初八,收麦四百三十斤。对上了。汗没白流。
麦收完,分粮。
三百老兵开的荒地,头一季收成,马占山当着全村的面定了规矩:收成三份分——一份留种,一份自家吃,还有一份,送到军属家。
咱们这些人,老把总站在粮堆前头,空袖子被风吹得直晃,在西山的时候,家里没人管。如今有了地,头一件事,就是不能让弟兄们的家眷,看着咱吃干饭。
第一天送粮,送到了石头他妹子杏儿家。杏儿的男人前年病没了,孤儿寡母,是老兵们轮流照看的。马占山带着十几个弟兄,把两百斤麦子抬进院子,杏儿抱着孩子站在门口,哭得说不出话。
嫂子,别哭。马占山挠着头,往后的每一季,都有。只要太平里还有一块地,就有你们娘儿俩的一口粮。
那天晚上,好多老兵的婆姨,都发现自家男人的枕头底下,压着一个小小的布包——里头是今年新麦磨的面,头一茬,蒸的第一个馍,男人舍不得吃,揣回来了。
柳氏这一个月,安分守己。
绣活越做越好,望归已经把坊里一半的精细活交给了她。杏姑和桥桥好得像一个人,两个小人儿一起上学堂,一起追蚂蚱,一起在粥棚门口等秦爷爷的锅巴。
六月半的一天,柳氏去河边洗衣裳,状似无意地,跟一同洗衣的妇人闲聊:咱们村这河,通着外头的大河吧?夜里睡得沉不沉?我胆小,总怕水。
妇人笑着说通着呢,往前三十里就是黑龙潭,又深又宽,老辈子说底下沉着宝贝呢。
柳氏笑了笑,没接话,低头搓衣裳。
洗衣裳的木盆里,映着她低垂的眼睛。那眼睛里没有一点怕水的意思,只有一种近乎贪婪的专注——黑龙潭,三个字,她记下了。
她不知道的是,河滩上游的柳树林里,童老头正躺着打盹。
老人的耳朵,微微动了一下。
六月二十,红妆请柳氏来家里喝茶。
嫂子进坊一个月了,还没正经谢你。红妆亲自斟茶,望归说,坊里的精细活,你一个人顶三个。
夫人客气。柳氏捧着茶,低眉顺眼。
红妆闲聊家常,问她家乡,问她女儿,又问绣活。柳氏一一答了,答得滴水不漏——家乡遭了灾,男人病故,绣活是娘教的,娘是苏州织造坊出来的。
聊到末了,红妆忽然笑着说:杏姑跟桥桥要好,两个孩子投缘。嫂子要是不嫌弃,我想认杏姑做个干闺女,往后两家的孩子,一处养。
柳氏端茶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认干亲,是太平里待客的顶格情分。认了干亲,就是一家人——一家人,往后做什么,就得掂量良心了。
这是杏姑的福气。柳氏垂下眼,容我……回去想想。
不急。红妆笑着送她出门,想好了随时回话。
关上门,陈默从里屋出来:你这一招,是逼她表态?
是给她一个台阶。红妆望着院门,轻声说,相公,我看人看了这么多年,这个柳氏,眼睛里的贪,是装的。真贪的人,看到黑龙潭三个字,眼睛是往上亮的;她是往下沉的——那是怕。她不是钓鱼的,她是被鱼线拴着的。
她身后有人拿她当枪使。
红妆的手抚着小腹,杏姑是真的,她看杏姑的眼神是真的。一个肯把亲闺女带在身边进局的娘,多半是——命捏在别人手里。
所以我给她一条道。红妆的声音很轻,认了干亲,她的命,就多了一重保。肯不肯走上来,看她自己了。
当天傍晚,童老头遛到了陈家,跟陈默讨了一碗水喝。喝完,临走,像是自言自语:
今儿的日头毒,河滩上晒得慌。倒是三十里外黑龙潭那边,水深,凉快——这些日子,夜里总听见有大船在那边下锚。怪了,商船不走那条道的。
陈默送客出门,回屋,脸色沉了下来。
黑龙潭。御舟遇险的黑龙潭。庆王沉过铁链的黑龙潭。
如今,又有大船在夜里下锚了。
红妆听完,沉默良久,忽然说:相公,你还记得庆王在沈万三坟前说的话吗?——拓完,本王就让人把原碑沉回了水底
沉在哪儿?
他没说。红妆抬起眼,可你想想,他是庆王,他的铁链沉在黑龙潭,他的船队泊在黑龙潭——那半块碑,八成也沉在黑龙潭。
如今有人连夜在黑龙潭下锚。陈默的拳头慢慢攥紧,他们不是在找沉银。沉银的数目位置,他们早就知道,不然不会喂了它二十年。他们是在找那块碑——开银的法子,在那块碑上。
而碑上的法子,红妆的声音轻得像叹息,童老头也知道一半。非沈氏血脉与守钥人齐聚,不可开。
两口子对视一眼,同时明白了一件事。
太平里、黑龙潭、大婚、锈银、柳氏——所有的线,都往一个地方收:八月十八。
三天后,漕帮的老舵头,连夜潜了一趟黑龙潭。
老头六十多岁了,水里的功夫还是天下第一流。他摸黑下了潭,贴着岸边的芦苇荡,看了整整两夜。
带回的消息,让所有人的心都沉了下去。
黑龙潭深处,泊着三艘大船。不是商船——船身低,船头包铁,是水师战船的制式,可船上不挂官旗。夜里,船上往下放的不是锚,是一架一架的木架子,架子下到水底,有人顺着绳子下去,一潜就是一炷香的功夫。
是在摸东西。老舵头说,老朽潜得近,听见水底下有凿石头的声音。他们在凿潭底的石头。
不是找碑。庆王听完,脸色阴沉,碑不用凿。他们是在拓宽水口——沉银的窟口,被本王当年沉船堵死了,他们凿开堵口,好往里进人。
他们比咱们想的,更急。
老舵头又补了一句:还有一桩怪事。船上有个领头的,夜里站在船头看星星,一看半宿。老朽瞧他那个站姿,瞧他测水位的法子——那是跑了几十年船的老水手才有的架势。这样的人,江南不超过五个。
哪五个?
老朽算一个,死了两个。老舵头浑浊的眼睛眯起来,剩下两个里头,有一个,三十年前,是沈家船队的总舵把子。
屋里,落针可闻。
沈家船队的总舵把子,亲自下水督工。
红妆轻轻吐出两个字:主子。
能让沈家旁支的总舵亲自出马的,只有一种人——沈家这一代的当家人,就在那三条船上。
鱼儿不但来了,还是鱼王亲至。
那天晚上,陈默和红妆在石桥上走了一个来回。
我想送你和孩子去方家村住些日子。陈默忽然说,黑龙潭的事,怕是要见血。
不去。红妆答得干脆。
红妆——
相公,你听我说。她停下脚步,转过身,很认真地看着他,第一,柳氏是我看着的,我走了,没人看得住她;第二,杏姑和桥桥天天黏在一起,柳氏要是察觉咱们防她,这条线就断了;第三——
她拉起他的手,放在自己的小腹上。
这儿有一个,桥桥在炕上睡着一个。你在前头顶着,我在后头守着。咱们家从来都是这么过来的,你忘了?渡口那年,黑风寨那年,哪一回不是?
陈默说不出话。
我不拖你的后腿。红妆的声音软下来,你也别把我当成要护着的瓷器。我是你娘子,是这太平里的半个掌柜的。打你们的仗,我守我的坊、我的粥棚、我的孩子们。
咱们各守各的,谁也别怂。
桥上的风,把两人的衣角吹到了一处。
陈默伸出手臂,把她轻轻揽进怀里,下巴抵着她的发顶,很久,说了两个字:
听你的。
远处,梆子声起,二更天。太平里的灯火,一盏一盏地灭下去,只有粥棚的火,还煨着,像这个村庄永远不熄的心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