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书记，您怎么亲自下来了，有什么指示打个电话我过去就行。”鲁长明迎上前，帮陈平安拉开车门。
陈平安跨出车门，“下来透透气，顺便看看你们安置工作的进度。去你办公室谈。”
鲁长明的办公室布置得很简陋，几张木制沙发，一个装满文件的铁皮柜。
他在这个镇委书记的位置上干了七年，是个地地道道的实干派。前期配合陈平安关停黑煤窑、安抚矿工家属，鲁长明顶住了巨大的压力。这也是陈平安信任他的原因。
陈平安在沙发上坐下：“安置房的建设进度怎么样了？”
“主体工程已经封顶，正在进行内部管线铺设。预计年底前能让第一批矿工家属搬进去。”鲁长明汇报得条理清晰，不需要看任何稿子。“另外，园区吸纳了四千多名符合条件的下岗矿工，剩下的年龄偏大或者身体有伤的，我们镇里牵头成立了后勤服务公司，承接园区的绿化、保洁和食堂外包业务。总算把这些人的生计兜住了。”
陈平安听完，赞许地点头，“做得不错。老百姓的饭碗保住了，云溪的底盘就稳了。”
他接过鲁长明递来的茶，喝了一口，话锋一转。“鲁书记，你的任命应该快下来了，接下来的工作有没有具体的思路？”
鲁长明愣了一下，双手放在膝盖上，有些局促：“陈书记，我……”
陈平安打断他，语气温和下来，“这几年，你在龙泉镇干的不错。后面的担子会更重。我就一个要求，本本分分为官，踏踏实实做事。”
鲁长明深吸一口气，站起身，沉声说道：“陈书记，感谢您的信任。我老鲁是个粗人，不会说漂亮话。以后只要您一句话，我指哪打哪，绝不含糊！”
陈平安伸手虚按了一下，“这话说的不对。在其位谋其政，你的官不是给我当的。好好为龙泉镇多做贡献就是了。”
鲁长明坐直了身子，重重点头，“我明白。”
周一上午，云溪市委常委会如期召开。会议室里的气氛比往日多了几分凝重。常委们悉数到场，刚刚增补进班子的鲁长明坐在末座，腰背挺得笔直。
潘正奇坐在主位，手里拿着一份文件，面带微笑地环视了一圈。“同志们，云溪的经济建设迎来了大好局面，这离不开在座各位的努力。但是，随着园区建设的推进，我们现有的干部队伍在专业性和执行力上，暴露出了一些短板。为了更好地适应发展需要，市委组织部拟定了一份部分局委办副职的调整方案。卢部长，你给大家通报一下。”
卢明翻开面前的文件夹，清了清嗓子，开始宣读方案。方案中涉及十几个岗位的调整，其中最引人注目的是，拟调任市委办副主任李凯去煤炭循环工业园管委会担任常务副主任；拟调任财政局预算科科长去发改委任副主任。
这些人员调动，明眼人一看就知道，是潘正奇在往关键部门安插钉子。尤其是管委会常务副主任的位置，直接威胁到了秦香的控制权。
卢明念完方案，合上文件夹，没有发表任何个人意见。
潘正奇双手交叉放在桌面上。“同志们，这份方案大家有什么看法？畅所欲言嘛。”
会议室里安静了几秒。市委秘书长周通率先发言：“我完全赞同潘书记的提议。李凯同志在市委办工作多年，文字功底扎实，大局观强。派他去管委会，不仅能提升管委会的行政规范化水平，还能更好地贯彻市委的决策部署。”
宣传部长和其他几个常委也跟着附和了几句。
潘正奇脸上的笑意更浓了，他看向杜永兵。“杜市长，政府那边的意见呢？”
杜永兵端起保温杯喝了一口茶，慢条斯理地放下。“潘书记，提拔年轻干部我没意见。但管委会是云溪目前的重中之重。”
“李凯同志一直在机关做文字工作，缺乏基层经济和项目管理的经验。常务副主任这个位置，负责具体的工程协调和企业对接，让他去，恐怕难以胜任。我建议，管委会的人事安排还是先听听管委会自身的意见。”
潘正奇笑容不减：“机关干部也是可以锻炼的嘛。一直在温室里，怎么能成长？”
这时，一直没说话的戴军开口了：“锻炼干部有很多岗位。管委会现在牵扯到几十亿的资金和上百家企业的入驻，容不得半点闪失。拿这么重要的岗位去给人练手，成本太高。我同意杜市长的意见，专业的人做专业的事。”
戴军的话带着几分政法委书记的威严，让会议室里的气氛顿时紧张起来。
潘正奇目光微闪，转向卢明。“卢部长，组织部门考核时，没有考虑这些因素吗？”
卢明打了个太极，“潘书记，考核指标主要是思想政治和日常表现。业务能力的匹配度，确实还有待商榷。”
钟秀明接上话茬，“我分管工业，对管委会的情况比较了解。现在的班子配合默契，秦香同志和袁子强同志一正一副，把各项工作理得很顺。这个时候强行安插一个常务副主任进去，不仅打乱了工作节奏，还容易造成多头管理，影响效率。我反对这项任命。”
新晋常委鲁长明也直言不讳。“我同意钟市长的意见。龙泉镇和管委会对接最密切。基层做事讲究干脆利落。不懂业务的人瞎指挥，下面人没法干活。”
连续四名常委明确表态反对，这在以前的常委会上是很少见的。
潘正奇脸上的笑容渐渐消失，他转头看向陈平安：“平安同志，你兼着煤矿整合领导小组的副组长，管委会算是你一手带起来的，你的意见呢？”
陈平安迎着潘正奇的目光，语气平缓却掷地有声：“潘书记，管委会的成立是为了打破常规行政壁垒，服务于产业落地。这项人事提案，我建议暂缓。”
暂缓，就是否决。
会议室里死一般的寂静。杜永兵、陈平安、戴军、卢明、钟秀明、鲁长明，六名常委的态度出奇的一致。潘正奇虽然是一把手，但在没有绝对多数支持的情况下，强行通过人事提案必然会导致班子公开分裂。
潘正奇伸手端起茶杯，掩饰住内心的波澜。他喝了一口茶，把杯子重重地放在桌面上。
“既然大家对部分人选有不同意见，那这项提案就先放一放。组织部再下去多做些调研，拿出更成熟的方案来。”
散会后，潘正奇走回办公室，一言不发地坐在宽大的真皮座椅上。周通跟进来，小心翼翼地关上门。“潘书记……”
潘正奇抬起手阻止了他说话。
他看着窗外灰蒙蒙的天空，才真正意识到，云溪市的水，远比他想象的要深得多。
陈平安在云溪编织的这张网，已经牢不可破。想要掌控云溪，单纯靠耍弄人事手腕是行不通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