秦香没有再说话，红着眼眶把桌上的几份文件整齐地码进纸箱，动作很慢。
陈平安的手机响起。
按下接听键，那头传来张卫东压低的声音：“调令收到了？”
“刚拿到手。”陈平安靠在椅背上。
“这次的震动不小。”张卫东的语气透着几分凝重，“高层的政治博弈，三言两语也说不清楚。你以后行事，要谨慎谨慎再谨慎。”
陈平安微微一顿：“针对我？”
“你还没那么大面子。”张卫东叹了口气，“邓省长平调辽省，表面上是正常调动，实际上是省内本地派和外来派的一次碰撞。”
“本地派输了？”
“政治博弈，从来都不是相较输赢，是互相妥协，找一个平衡点。”
张卫东的声音有些疲惫，他目前的处境也不是太好。许志远病退后，他x政一肩挑，上级一直没有打破这个现状。
可最近，从省里空降了县长和专职副书记。隐隐有些针对的意思。
“张叔叔，工作固然重要，您也要多注意身体。”陈平言语中带着关切。
“我这里还好，你不用操心。云溪市的情况比较复杂，你过去后，少说少做，多了解多观察。严学东这类事，再不能做了。”
陈平安的调离，当然不是因为严学东。
张卫东只不过在提醒他，云溪水深，要保护好自己。
调任云溪市委专职副书记，级别上是从正科提了副处，看似高升。
可陈平安在云溪毫无根基，哪怕是给了他一个班子里排名第三的位置，也难有作为。
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谁知道背后有多少双眼睛盯着他那个位置。
“张叔，我明白。”
“云溪那边宗族势力盘根错节，矿产资源丰富，黑白交织。你一个人过去，万事小心。实在不行，就装聋作哑。”张卫东叮嘱完，挂了电话。
晚上，陈平安回到了怀安县里。
张丹没有继续在单位加班，早早回来陪着他。
陈平安洗完澡，换上一身宽松的居家服。他走到书桌前，从随身的双肩包里，拿出一个泛黄的红木小盒。
盒子里垫着黄绸，静静地躺着三枚品相完好的康熙通宝。
“医者不自医，卦者不自占。”他喃喃自语。
这几年在官场摸爬滚打，陈平安很少起卦，更从未给自己算过。
但今晚，看着窗外漆黑的夜色，他总觉得云溪之行，透着一丝诡异。
下马问前程。
陈平安双手合拢，将三枚铜钱虚握掌心。闭上眼，抛除杂念。
铜钱在掌心摇晃，发出清脆的撞击声。
松手。
三枚铜钱落在桌面上，滴溜溜转了几圈，停下。
陈平安看了一眼，两字一背，少阳。
他拿起铜钱，再次摇晃，抛下。
连续六次。
卦象成型。
陈平安盯着桌面上的铜钱，眉头紧紧拧在了一起。
坎上震下，水雷屯卦。
四大难卦之一。
《易经》有云：屯，刚柔始交而难生。动乎险中，大亨贞。
变爻在初九：磐桓，利居贞，利建侯。
陈平安长出一口气，把铜钱收回木盒。
云溪市是个险地，万事开头极难，举步维艰。但只要能在险境中稳住阵脚，不盲目出击，就能在乱局中建立自己的根基。
“利建侯……”陈平安念叨着这三个字，把木盒锁进抽屉。
第二天清晨。
陈平安没有要高新区派车送。他让甘云开着帕萨特，徐忠坐在副驾驶。
郑刚张丹秦香，一直把他送到高速路口。
车子上高速，一路向南。
“老板，我昨晚找战友打听了一下云溪的情况。”徐忠转过头，递过来一瓶矿泉水。
“说说。”陈平安拧开瓶盖。
“云溪市有大大小小一百多个煤矿和稀土矿。市委书记叫赵宏远，本地人，从基层一步步爬上去的，在云溪干了七年书记，根深蒂固。市长是你的熟人......杜永兵。他在云溪，日子有些不好过。”
“杜永兵？”陈平安嘴角不禁浮现出一丝玩味的笑容。
徐忠顿了顿，继续说道：“最麻烦的是当地的治安。矿老板手底下养着不少人，为了抢矿脉，经常发生械斗。当地警方基本都是睁一只眼闭一只眼。前任副书记，就是因为查一个黑煤矿的安全事故，回市区的路上被一辆泥头车给撞了，现在还在省城医院插着管子。”
陈平安看着窗外飞速倒退的风景。
难怪张卫东让他装聋作哑。
这地方，还真是......难搞。
三个小时后，帕萨特驶下高速，进入云溪市界内的国道。
国道两旁全是灰蒙蒙的洗煤厂和堆积如山的矿渣。
路面被重载大货车压得坑坑洼洼。
徐忠把车速降了下来，小心翼翼地避开路面的深坑。
就在这时，后方传来一阵刺耳的喇叭声。
一辆没有挂牌照的黑色丰田霸道越野车，极速从后面窜上来。
国道本来就窄，霸道车完全不顾对向车道有没有来车，强行越过双黄线超车。
超车的同时，霸道车猛打方向盘，直接朝沃尔沃的车头挤了过来。
“草！”徐忠暗骂一声，本能地踩下刹车，同时向右打方向。
帕萨特的右侧车轮直接掉进了路边的泥坑里，车身剧烈摇晃了一下，勉强停住。
霸道车不仅没走，反而一脚急刹，横停在帕萨特正前方，挡住了去路。
车门推开。
三个凶神恶煞的壮汉跳下车。
带头的男子满脸横肉，手里拎着一根棒球棍，气势汹汹地朝陈平安他们的车子走过来。
“砰！”
男子走到驾驶室旁，抡起棒球棍狠狠砸在车窗玻璃上。
防爆玻璃没碎，但被砸出一个白点。
“瞎了你们的狗眼！连吴总的车也敢别？给我滚下来！”
甘云双手握着方向盘，没有动，而是通过后视镜看了一眼坐在后排的陈平安。
陈平安靠在椅背上，表情平淡，连眼皮都没抬一下。
徐忠解开安全带，正欲下车。
“砰！”棒球棍再次砸在车窗玻璃上，
甘云再也忍不住，猛地一推车门，将男人掀翻在地。
身后两个壮汉愣了一下，随即大怒，举着手里的钢管就朝甘云扑了过来。
徐忠从另一侧下车，绕过车头，迎面冲向其中一个光头。
没有任何多余的动作。
徐忠左手格挡住砸下来的钢管，右手成拳，狠狠击打在对方的肋骨上。伴随着一声清脆的骨裂声，光头惨叫着倒地。
甘云那边更是干脆，一个干净利落的过肩摔，把另一个壮汉狠狠砸在国道的柏油路面上。
整个过程不到十秒钟。
三个刚才还嚣张跋扈的壮汉，此刻全躺在地上哀嚎。
被车门掀翻的男子爬了起来。
他看着徐忠和甘云，眼中闪过一丝忌惮，但嘴上依然强硬。
“行，敢在云溪地界打老子！你们有种别走！”
他掏出手机，拨通了一个号码，对着电话那头吼道：“王所，我在南山国道收费站这块被人打了！带几个兄弟过来，带家伙！”
挂了电话，他十分嚣张地指着徐忠二人：“今天你们要是能站着离开云溪，老子跟你们姓！”
徐忠上前一步，准备再给他点教训。
“让他叫。”车厢里传出陈平安的声音。
徐忠停下脚步，和甘云一左一右靠在车门上，摸出烟点上。
不到十分钟，警笛声大作。
两辆喷涂着特警字样的依维柯呼啸而至，一前一后将陈平安的车子堵在中间。
车门拉开，七八个穿着制服的警察跳了下来。带头的是个大腹便便的中年警察。
“王所！就是这两个外地佬！”男子捂着肚子迎上去，指着徐忠和甘云。
王海瞥了一眼地上的惨状，脸色一沉。他连问都没问一句，直接指着徐忠和甘云，对手下的警员喊道：“光天化日持械伤人，把这两个暴徒给我铐起来，带回所里！”
几个警察立刻掏出手铐，如狼似虎地扑上来。
徐忠和甘云没有反抗，只是冷冷地看着这些警察。
“慢着。”
后排车门推开。
陈平安整理了一下西装，不紧不慢地走下车。
他看了一眼中年警察，语气平缓：“王所长是吧？不问青红皂白，不查监控记录，单凭他一句话就要抓人。云溪市的规矩，是谁定的？”
王海打量了一下陈平安。二十多岁，穿着讲究，但开的只是一辆普通的帕萨特，还是株潭牌照。
“你算什么东西，也敢教我做事？”王海冷笑一声，从腰间拽出手铐，大步走到陈平安面前，“我看你也是同伙，一起带回去！”
说着，王海拿着手铐，直接朝陈平安的手腕抓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