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不能。”
“但我能。”
尤其最后的三个字,轻飘飘的,却又重逾万钧。
如同三柄无形的巨锤,接连不断地,砸在赵无极的天灵盖上。
他整个人,彻底失语了。
大脑一片轰鸣,什么都想不了,什么也听不见。
他看着眼前这个,在昏暗马灯下,显得狰狞可怖的钢铁怪物。
又看看那个年轻人,笃定得如同在陈述一件,天经地义之事的表情。
一种前所未有的无力感,像是决堤的洪水,瞬间冲垮了,他用半生戎马,铸就的所有壁垒了。
张河没有继续逼迫他。
他只是转过身,轻轻抚摸着那台,还未成型的机器上,一根冰冷的金属连杆。
“王爷,你可知此物为何?”
赵无极没有回答,他只是木然地看着。
张河也不在意,他像一个自豪的工匠,在介绍自己最得意的作品。
“我叫它奔雷。”
“一个全新的心脏。”
他拍了拍那个,被工匠们反复打磨的厚重气缸。
“还记得院子外面的火车吗?”
“它靠的是烧水或者煤,用水蒸气的力量推动。”
“但这个东西,可不一样。”
张河的手,在机器上空虚划。
“它吃的是火,是爆炸的力量。”
“就像我之前给你们演示的那样,把成千上万次爆炸,关在这个铁盒子里。”
“让每一次爆炸,都变成推动它的力量。”
张河带着赵无极,走到了那台机器的另一侧,指着一根复杂的传动轴。
“王爷你看这里。”
“当这个心脏跳动起来,它的力量,就会通过这些铁杆子,传递到轮子上去。”
他收回手,看向赵无极。
用一种最通俗,也最恐怖的语言,开始描绘那个,赵无极无法想象的未来了。
“有了它,我们就能造出,不需要吃草料、不需要休息的铁马了。”
“它不知疲倦,一天一夜,就能跑出上千里。”
“北境的骑兵,再快能有它快吗?”
赵无极的嘴唇动了动。
他想起了自己,最精锐的斥候,一人三马,日夜兼程,极限也不过五百里到八百里。
那已经是传说了。
可在这个年轻人的口中千里,似乎只是一个开始呢。
张河没有停下。
他的手,又指向了另一边,一张画着古怪犁具的图纸。
“有了它,我们也能造出,不需要人力的铁牛来。”
“一头铁牛,一天就能耕完,一百个壮劳力,一个月才能耕完的土地。”
“王爷,你治下的北境,有万顷良田。”
“可又有多少百姓,在为了耕种,而累断了腰?”
赵无极的身躯,微微晃动了一下。
他想起了北境那些,因为繁重劳役,而早早佝偻了身躯的汉子。
想起了那些,因为缺少劳力,而不得不抛荒的田地。
张河的描述,还在继续。
他的声音,带着一种魔力,在赵无极的耳边,构建出一个又一个颠覆性的画面。
“如果……”
“我们把这个心脏,装在四轮铁车上。”
“再给它披上,最坚固的钢甲。”
“让它带着我们的火炮和士兵,在战场上横冲直撞。”
“比上次打败王爷的,那个钢铁巨龙,更加的灵活和坚固呢。”
“王爷,您觉得在这个世界上,还有什么样的城墙,能挡得住它呢?”
“还有什么样的骑兵,敢和它比冲锋呢?”
“我打算叫它钢铁战车。”
钢铁战车!
这四个字,像是一道黑色的闪电,劈开了赵无极,最后的认知屏障。
他脑海中浮现出一副画面。
一头钢铁铸就的巨兽,咆哮着碾过壕沟,撞碎城墙与城门。
无数引以为傲的北境铁骑,在它面前,如同脆弱的瓦罐,被轻易碾碎掉。
那不是战争,那是屠杀啊!
他听懂了。
他终于彻底听懂了。
自己和眼前的,这个年轻人,根本就不在同一个时代里。
这不是什么阴谋诡计,也不是什么兵法韬略,能够弥补的差距。
拿人命去填也比不过人家。
这是神与人的差别了。
他这一生引以为傲的兵法,他穷尽心血,打造的精锐之师。
在这样的力量面前,就是一个笑话啊。
一个彻头彻尾的笑话!
赵无极的脸色,变得灰败。
他感觉自己像一个,被时代洪流,抛弃在岸边的老朽古董。
眼睁睁看着,那无法理解的巨浪,奔涌向前。
而自己呢,只能在原地,慢慢腐烂着。
张河终于停下了介绍。
他再次看向,这个几乎要站不稳的北境之王。
这一次他的声音,不再有任何炫耀的成分,而是无比的平静,却又充满了,一股无可匹敌的力量。
“王爷。”
“我所做的这一切,不是为了改朝换代。”
“更不是为了,满足自己称王称霸的野心。”
张河缓缓张开双臂,仿佛要拥抱这个堆满零件的院落。
拥抱外面那个灯火通明的山谷。
拥抱一个正在他手中,冉冉升起的新世界。
“我的目标,是建立一个让天下所有的百姓,都能吃饱穿暖的世界!”
“一个让他们有活干,有盼头的世界!”
“一个让他们,活得像个人,而不是像牲口一样的世界!”
这番话,没有半点豪言壮语。
却像一记重拳,狠狠击中了赵无极,内心最柔软,也最迷茫的地方。
戎马一生,所求为何?
不就是守护,这二个字吗?
可他守护的君王,却猜忌他,还想要他的性命。
他守护的朝廷,腐朽不堪,视百姓们如草芥一样。
他守护的百姓们,却依旧在饥寒交迫中,流离失所,辗转哀嚎!
他守了大半辈子国门了,到底守了个什么东西呢?
守了个大寂寞吗?!
那个在官道上,因为一个果子,就被活活打死的老人。
那些在逃难路上,易子而食,眼神麻木的灾民。
还有北境,那些每年冬天,都会被活活冻死、饿死的妇孺们……
一幕幕画面,在他脑中疯狂闪回。
他一直以为,这是天灾,是命啊。
直到今天。
直到他站在这里,听完这个年轻人的话。
他才幡然醒悟。
这根本就不是命!
而是这个腐朽的旧世界,本身就是一场无可救药的绝症!
“咔!”
一声轻响。
赵无极松开了手。
那个被他一直死死攥在手心里,甚至已经捏出指痕的苹果,滚落在地上了。
在满是油污和铁屑的地面上,滚了几圈,停在一个冰冷的零件旁边。
他没有去看那个苹果。
张河看到后,把苹果捡起来,放到了桌子上。
看着赵无极听听他要说些什么。
赵无极只是缓缓地,整理了一下自己身上,那套早已褶皱不堪的商贾衣服。
仿佛是要拂去,一身的尘埃,与旧时代的腐朽气息。
然后,他抬起头。
对着张河。
这个比他儿子,还要年轻许多的铁匠。
郑重地行了,一个标准的在军中同袍之间,才会使用的抱拳礼。
“侯爷之志……”
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像是两块粗糙的石头,在互相摩擦。
却又带着前所未有的坚定。
“赵无极,闻所未闻,见所未见。”
他抬起头,那双浑浊的虎目之中,重新燃起了光。
那是找到了新方向,新目标的灼灼之光!
“若真有那么一天!”
“我北境数十万将士,流的血才不算白流了!”
“我赵无极这条命,才不算白活了!”
张河笑了。
他知道。
这头守护了,大楚北境半辈子的雄狮。
从这一刻起,已经彻底被自己征服了。
他没有再多说什么。
只是从怀中,取出了一份早已拟好的盟约。
那是一份卷起来的,上好宣纸。
张河将它递了过去。
赵无极带着一丝疑惑,伸出那双满是老茧的手,接了过来。
他缓缓展开。
他本以为,会看到一份,类似于张三一之前出示的,那种苛刻的吞并条约。
可当他看清,上面的内容时,整个人都愣住了。
这根本不是吞并。
而是一份分工明确、权责清晰的平等盟约!
盟约上清楚地写着。
赵无极,仍为北境之主,全权统领北境军政。
但他需要配合青州,进行全面的经济和技术改革。
青州,则负责向北境,提供全方位的技术支持、物资援助,以及新式武器的换装。
双方互为犄角,互为屏障。
最让赵无极心神剧震的,是盟约的最后一条。
那一行墨迹未干的大字,仿佛带着千钧之力。
“双方约定,共同抵御外族,守护华夏,为万世开太平!”
赵无极看着,那守护华夏这四个字。
那双征战半生,见惯了尸山血海,都未曾有过波动的虎目之中。
竟隐隐有泪光闪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