广场的风很硬。
艾达还跪在那儿，膝下是粗糙的水泥地，灰土贴在裤腿上，肩头也落了一层。控制室的门在她身后打开，灯光顺着台阶漫出来，把她的影子拉得老长。
苏晨走出来，站在高一级台阶上，先看了眼广场四周。
避难所的人没全散，很多人都缩在廊道和墙角，借着灯光往这边偷看。有人抱着枪，有人搂着孩子，有人肩上缠着绷带，脸上那股茫然还没散。母巢没了，命捡回来了，可后头怎么活，谁都没底。
艾达听见脚步声，头压得更低。
“苏先生。”
“你挺能跪。”
苏晨停在她面前，语气平平。
“从控制室跪到现在，给谁上供呢。”
艾达喉头滚了滚。
“等您发落。”
“发落个屁。”
苏晨低头看她。
“我这儿不养摆造型的雕像，跪久了又不能发电。”
艾达没敢接这句。她手按在地上，掌心全是灰，肩背绷得很紧。控制室里那番话已经把她旧有那套底气打了个稀碎，如今再被单独叫出来，她脑子里只剩一个念头，别说错话，别把最后这条活路也堵上。
苏晨没急着开口，先把手里的数据板扔过去。
“拿着。”
艾达双手接住，动作很小心。
板子上密密麻麻全是表格，仓储缺口、地表回收计划、劳动力需求、作业区域划分，看得她眼皮直跳。
“这......”
“看不懂”
“能看懂一部分。”
“那就够了。”
苏晨抬脚下了一级台阶，站到跟她差不多高的位置。
“我先前说了，外勤归你。现在我把话再说明白点，我不要一个只会跪的信徒，我要一个能替我在地表捞钱、捞人、捞情报的代理人。”
艾达呼吸一滞。
代理人。
这三个字比什么赏赐都重。
跪地臣服，最多算条听话的狗。代理人不同，那是能站出去替主人管事的刀，是能拿着规矩去收拢一群人的手。她原本还盘算自己能保住外勤队就算不错，结果苏晨一开口，直接把更大的位置丢到了她面前。
她心口发紧，反而不敢立刻应。
“苏先生，我手里那批人，先前各有心思，真要拉出去干活，未必全听。”
“那是你的事。”
苏晨语气没变。
“你能压住他们，你就值这个位置。压不住，我换人。废土上最不缺的就是想活命的人。”
艾达沉默片刻，硬着头皮再问一句。
“如果外面那些营地不服呢。”
“你先告诉他们，我这里收废金属，收旧设备，收遗迹坐标，也收听不懂话的尸体。”
广场边上，有几个人听见这句，下意识把头埋得更低。
艾达咽了口唾沫。
“那他们若问，凭什么听您的。”
“凭我刚把母巢切了。”
苏晨说这话时，连声调都没抬。
“废土上讲理，得先把桌子掀给人看。我桌子已经掀完了，剩下的规矩，你替我去立。”
艾达捧着数据板，指尖微微发木。
她在废土混这么久，跟各路人打交道，靠的全是试探、让利、威胁、偶尔拼命。可苏晨给她的法子简单得让人头皮发麻。
别讲虚的。
先亮火力，再谈规矩。
这招粗暴，偏偏最管用。
可她也清楚，位置越高，脖子下头那颗脑袋就越值钱。她若真替苏晨站到地表去，往后盯着她的人不会少，想踩她一脚的人也不会少。这个差事不是捡便宜，是把命挂在腰上干活。
她抬起头。
“苏先生，您要我收拢多少人。”
“先别急着问人数，先问你自己能吞下多少。”
苏晨看她一眼，话里带着试探。
“给你五十人，你能不能带出一支像样的回收队。”
“能。”
“给你一百人。”
“能，但要分层管。”
“给你三百人。”
艾达停住了。
周围风声刮过广场，带着碎灰擦着地面跑。远处有人咳嗽，有人搬动木箱，声音都压得很低。她捧着数据板，脑子转得飞快。三百人不是小队，是一个能在废土上扎根的团体。口粮、纪律、武器、外出路线、分利方式，哪样都少不了。
她若一口应下，那叫吹牛。
吹牛在苏晨这儿，多半活不长。
“给我半个月，我能把三百人编成架子。”
苏晨没吭声。
艾达继续往下说。
“前提是，您得给我一根能压场子的棍子。只靠您今天这一刀的余威，能镇一阵，镇不了太久。废土上的人，饿急了，眼就红，看到肉还是会扑。”
苏晨这才笑了。
不错。
这女人没被吓傻，还能张嘴要筹码，说明脑子还在。
他要的就是这种人。真收个只会跪只会喊主人万岁的，顶多能摆着好看，真放出去办事，不到三天就得连骨头带皮让人啃了。
“你要棍子。”
“要。”
“要多粗的。”
艾达压住嗓子。
“粗到我一抬手，他们就肯听完我后头那句话。”
苏晨点点头。
“有点意思。”
他转身往控制室门口走。
“跟上。”
艾达立刻撑着地起身，膝盖跪久了发麻，头一回站起时差点往前栽。她硬撑着稳住，抱着数据板快步跟上去。一路上，廊道两侧那群幸存者纷纷让开，有人连呼吸都放轻了。目光落在苏晨背上，再滑到艾达身上，复杂得很。
羡慕，畏惧，盘算，全混在一块。
艾达心里盘算得清楚，这条路她只要迈进去，往后在避难所里的位置就彻底变了。以前她和自己那帮人顶多算客军，现在，她要站到苏晨的旗底下，替他去咬地表上的肉，也替他挨来自四面八方的视线。
值不值
她没空矫情。
能活，还能把手里的权往上抬，这买卖就值。
两人回到控制室，门一关，外头那些窃窃声立刻被切断。智子的投影早已等在里面，半空中悬着一只长条黑箱，箱体四周还亮着锁定光带。
苏晨朝那边抬了抬下巴。
“你要的棍子，在这儿。”
艾达盯着黑箱，呼吸都沉了几分。
“这是......”
“打开。”
智子依令解锁。
箱盖弹开，里面躺着一套黑色单兵外骨骼。结构收得很利落，胸甲、臂甲、腿部推进节、脊柱供能槽，全贴合成人体曲线，关节处覆着哑光金属层。没半点花里胡哨，光摆在那儿，就透着一股干脆利落的杀气。
艾达眼皮跳了跳。
她不是没见过旧时代外骨骼。北线黑市偶尔也会流出残件，缺胳膊少腿，能动就算精品，一套能换十几车粮。可眼前这玩意，比她见过的那些高级太多，连关节包边都完整得离谱，活像刚从军工库里抬出来。
苏晨看着她。
“单兵战术外骨骼，魔改版。”
艾达捧着数据板的手都停住了。
“给我”
“废话，我自己又不穿。”
苏晨走到箱边，伸手拍了拍外骨骼胸甲。
“这套东西能扛，能跑，能跳，能带重载，还自带基础作战辅助。你穿上它，再带我的人出去收废料，地表上那帮捡破烂的看见你，起码会先想一句，这女人背后站着谁。”
艾达喉咙发干。
她不是没幻想过自己能拿到更强的装备。可幻想归幻想，真把东西摆到面前，那冲击还是硬得很。她眼前几乎已经能看见外头那些营地头目听见风声后的反应了。
谁还敢把她当成一支散兵游勇的头子
“苏先生，这套装备给我，您图什么。”
苏晨转头瞥她。
“又来这一套”
“我要听您亲口说。”
艾达攥住数据板边缘。
“这样我出去办事，心里有数。”
苏晨笑了下。
这问题问得还是对。
他给好处，从来不做慈善。话先掰开讲清楚，后面才少扯皮。
“我图你替我收人，收铁，收旧时代的设备，收一切能搬回来塞进基地里的东西。”
“我图你把73号的名头撒出去，让废土上还喘气的人都晓得，这里有规矩，有火力，也有饭吃。”
“我图你拿着我的牌子在外面做事，先把周边拾荒队拢起来，谁肯交东西，我给路。谁想抢，埋。”
艾达听着这三句，胸口反倒稳了些。
有图谋，才正常。
什么都不图的施舍最吓人，因为你永远猜不到人家哪天会把账翻出来。苏晨把利益摆到台面上，她反而能踏实接。
“那我替您办事，能拿什么。”
“你问到点上了。”
苏晨拉过一张椅子坐下，看着她，语气懒散，话里却全是边界。
“第一，你的人，挂我73号的旗，只要规矩守好，我给饭，给药，给基础武器补给。”
“第二，你每带回一批物资，我按价值给你记功，晶核、装备、权限，慢慢往上加。”
“第三，谁动你，等于动我。前提是你别自己犯贱，把手伸进不该碰的地方。”
艾达立在原地，耳边嗡嗡作响。
这已经不是单纯的收编。
这是在给她一条往上爬的梯子。
当然，梯子下面全是刀口。她一旦接了，往后就没有回头路。可废土上活到今天的人，哪个脚底下不是刀。
她放下数据板，冲黑箱走过去。
“怎么穿。”
“智子会教你。”
智子抬手，箱中外骨骼各组件自动弹起，悬停在艾达四周。胸甲先扣上，腰锁收紧，脊柱供能槽贴合后背，腿部框架从两侧合拢，最后是臂甲与头部辅助环。装配过程中，艾达能清楚听见卡扣咬合的声音，一节接一节，稳得吓人。
她站在原地，肩膀忽然往下一沉，随即又被另一股更强的托举力抬起来。
供能启动了。
脚下传来轻微震感，腿部肌群被辅助系统接管了一部分，背上那点旧伤旧痛一下子轻了大半。她抬起手，五指收拢，臂甲跟着发出细小电鸣。下一秒，hUd界面直接投进视野，心率、负重、方位、基础火控提示，一项项亮起。
艾达呼吸急了。
她试着迈出一步，鞋底落地的份量没变，身体却轻得惊人，像把原先压在骨头上的铁块全卸了。
苏晨坐在椅子里，打量她两眼。
“还行，没把你压趴下。”
艾达抬起头，嗓音都带了点沙。
“这套装备......足够让我带人横穿外围虫区。”
“别急着飘。”
苏晨敲了敲桌面。
“装备给你，是让你办事，不是让你拿去演个人英雄片。你出去后，第一件事，收拢附近拾荒队，第二件事，摸清周边废墟里还能拆出多少料，第三件事，把你听到的每条遗迹消息带回来给我。”
“明白。”
“还有。”
苏晨看着她。
“我不管你以前在外头怎么混，到了我这儿，规矩先放前头。私吞，谎报，拿我的名头去搞你自己的买卖，抓到一次，我就把这套骨架从你身上拆下来。”
艾达站得笔直。
这回不是跪，也不是硬撑。外骨骼把她整个人都撑了起来，连脊背都比刚才更稳。她看着苏晨，心口那股热意一层层往上顶，压都压不住。
她原本只想求一条活路。
现在苏晨给她的，是身份，是火力，是把她从废土散兵头子抬成一方代理人的资格。
她抬起右手，压在胸前，动作很标准。
“誓死为您效忠，我的主人。”
苏晨听得牙酸。
“行了，词儿别整这么满，跟古早电视剧选角似的。活办好了，比喊一百句都顶用。”
艾达耳根发热，却没放下手。
“我会让外面的人都听懂73号的规矩。”
“这才对。”
苏晨站起身，走到她面前，抬手把那块数据板重新塞回她怀里。
“名单，路线，目标区，都在上头。天亮前你带人做第一次清点。中午之前，我要看见第一批能用的废金属和设备进库。”
“是。”
“还有个事。”
艾达抬头。
“从今天起，你对外有个新名头。”
她屏住呼吸。
苏晨看着她，语气随意，却把最后那层身份钉死了。
“地表拾荒者联盟，执政官。”
艾达站在原地，半天没动。
这四个字砸下来，比外骨骼的供能启动还要重。她眼前那条路一下子清楚了。不是一支小队，不是一块地盘，是联盟。是苏晨把手伸向地表的第一根钉子，而她，就是拿着锤子的人。
“我接令。”
“那就去干活。”
苏晨冲门口扬了扬下巴。
“别让我这套装备穿成展览品。”
艾达转身就走。外骨骼伺服系统带着她的步子，沉稳得很，落地声都比先前硬了几分。控制室的门打开又关上，背影很快消失在廊道尽头。
苏晨站在原地没动，侧耳听着外头动静。没过多久，广场上便传来一阵压抑不住的喧声。显然，艾达这身新装备一亮相，足够把那群刚从惊魂里爬出来的人再震一回。
智子把外部监控投了出来。
画面里，艾达站在广场中央，黑色外骨骼在灯下压得四周人全往后退。她开始点人，分组，派活，声音比先前更利落。那些本来还带着观望的外勤成员，此刻连争辩都少了许多。
苏晨看了两眼，心里盘算了一遍。
这步棋算落下了。
基地扩建缺的，不只是晶核和钢材，还缺一只伸向地表的手。艾达够狠，也够会算账，今天再给她加一层火力外皮，出去就能镇住场子。后头她若真把周边拾荒队拢成网，73号避难所的触角就算扎出去了。
当然，代价也摆着。
艾达一动，周边那些城邦、营地、黑市势力，不会装瞎。有人会试探，有人会想抱腿，也有人会先下手砍她这根新冒头的钉子。
苏晨正想着，监控画面右上角忽然跳出一道外部信号提示。
不是太平洋那枚深红扫描波。
是更近的，来自废土东南方向，一组加密短讯正在反复转发，频段很杂，明显出自多个幸存者营地。
智子立刻解析。
“内容已还原。”
“念。”
“母巢已灭，73号避难所现未知超规格火力。”
“重复，母巢已灭，73号避难所现未知超规格火力。”
“建议所有外勤暂停深入亚洲废土中轴区。”
“另，有目击者报告，73号避难所正在扩充地表武装代理人。”
苏晨眯起眼。
消息传得够快。
废土上那帮人别的本事一般，闻腥味倒是一个比一个灵。今天母巢一死，明天周边几座城邦怕是连觉都睡不踏实。谁都清楚，原先压在头顶那块天花板碎了，新的秩序就该冒头了。
而第一个把头抬起来的人，最容易被盯上。
苏晨把画面拉远。
更远处，几座零散城邦的热信号还亮着，像黑夜里一颗颗没灭的火种。它们现在在慌，在猜，也在互相打听73号到底藏了什么底牌。
广场上，艾达已经带着第一支队伍出了门。
苏晨看着她离开的方向，手指在桌面轻轻敲了一下。
“有意思。”
“主人，需要提前制定对外接触方案吗。”
“先不急。”
苏晨看着外部地图，笑了笑。
“让他们再慌一晚上。人一慌，嘴就松，动作也容易走样。明天开始，咱们一边收人，一边看谁先坐不住。”
控制室的灯打在地图上，光斑一格格铺开。73号避难所周边那片沉寂多年的废土，已经开始松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