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李的肺里像塞了一把碎玻璃。
他每喘一口气，都能听到喉咙管里拉风箱一样的嘶嘶声。他靠在半截断裂的承重柱上，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胸口。
原本能防住中等当量辐射的铅制防护服，在刚才那场局部的地壳震动中被划开了一道尺把长的口子。灰白色的辐射尘顺着裂口直往里钻，贴着皮肉发出一阵火辣辣的刺痛。
“队长......我可能走不动了。”老李咳出一口带血的唾沫，唾沫落在滚烫的地面上，刺啦一声变成了一小块黑斑。
艾达没有回头。
她正趴在一个隆起的土包上，手里举着一个屏幕已经裂成蜘蛛网的单筒望远镜，观察着四周的地形。
轰炸的余波把这里的地貌彻底犁了一遍。
原本他们藏身的那座废弃商场，现在连块完整的砖头都找不到了。到处都是还在冒着青烟的弹坑，泥土被高温烧成了玻璃一样的结晶体，踩上去嘎吱作响。
“闭嘴，省点力气。”艾达的声音从防毒面具的过滤罐里传出来，显得有些发闷。
她从土包上滑下来，走到老李身边。从腰间的战术包里扯出半卷医用胶带，粗暴地缠在老李衣服的裂口上。
“这玩意儿顶个屁用啊。”旁边一个缩着脖子的年轻人哆嗦着开口。他叫耗子，是个刚入队没几个月的新兵蛋子。
耗子指着手腕上那个正在疯狂闪烁红光的盖格计数器。
“辐射值已经超标四百倍了。队长，我们都会死在这儿的。皮肤起泡，内脏烂掉，然后变成那些怪物......”
耗子的话还没说完，艾达一把揪住他的衣领，把他整个人提了起来。
“你要是想死，现在就滚出去。别在这里动摇军心。”艾达面罩后的眼睛死死盯着耗子，那眼神比外面的辐射风暴还要冷。
耗子被吓得缩了缩脖子，不敢吱声了。
艾达松开手，把他推回原地。
她转过头，看着灰蒙蒙的天空。
刚才那场轨道轰炸，是她这辈子见过最恐怖的景象。数千道光柱从天而降，把大地切得支离破碎。他们这支旧人类的拾荒小队，只是因为运气好，处于轰炸的绝对边缘地带，才勉强捡回一条命。
但好运也就到此为止了。
远处的地平线上，扬起了一大片灰黄色的沙尘。
伴随着沙尘而来的，是那种令人头皮发麻的节肢摩擦声。
虫群。
被轰炸惊动的异星虫群，正在向四周进行无差别的扫荡。它们对高能反应非常敏感，刚才的爆炸把周围几百公里内的虫子全吸引过来了。
前有辐射尘，后有虫群。
死局。
艾达握紧了手里的高频震荡刃。刀柄上的防滑纹路硌得她手心生疼。
她不怕死，在废土上挣扎了五年，死亡对她来说只是一种解脱。但她不想就这么窝囊地死在虫子的口器里，变成一堆绿色的粪便。
“队长，你看那边！”
耗子突然指着东北方向，声音因为极度的震惊而变了调。
艾达顺着他指的方向看过去。
在灰暗的废土风暴中，一道极其微弱，但却异常稳定的蓝光，正在地平线的尽头闪烁。
艾达举起望远镜，努力调整着焦距。
看清那景象的瞬间，她的呼吸停滞了。
那是一座地下工事的轮廓。
在刚才那种足以把地壳掀翻的轨道轰炸下，那座工事竟然没有被摧毁。一层半透明的蓝色能量护盾包裹着它，虽然护盾表面布满了裂纹，但它确实挡住了外星舰队的主炮。
更让艾达觉得不可思议的是，工事周围竖立着密密麻麻的金属炮管。那些炮管还散发着刚开火后的暗红色高温。
“那是......军方的秘密要塞？”老李也看到了那道光，干瘪的眼窝里爆出一团渴望的光芒。
“不可能。”艾达咬着牙，“军方最坚固的黑铁要塞，在第一天就被外星人一发歼星炮打穿了。这世上没有任何人类建筑能扛住刚才那种轰炸。”
“那这是什么？”耗子咽了口唾沫。
艾达放下望远镜。
她不知道那是什么。也许是旧时代遗留下来的某个超级武器库，也许是外星人互相内讧留下的残骸。
但有一点她很确定。
那里有能量，有防御，有活下去的唯一希望。
“收拾东西。”艾达转过身，一把将老李从地上拽了起来。
“队长，去哪？”耗子愣住了。
“去那道光的地方。”艾达指着东北方向。
“疯了吧!”耗子压低声音吼道，“那里离我们至少有两公里。中间全是暴露的废墟。虫群马上就过来了，我们两条腿怎么跑得过它们？”
艾达走到耗子面前，冰冷的枪口直接顶在耗子的下巴上。
“留在这里，十分钟后被虫子吃掉。往那边走，也许能多活十分钟。你自己选。”
耗子看着艾达的眼睛，终于闭上了嘴。
三个人互相搀扶着，走出了残破的掩体。
外面的风很大，夹杂着滚烫的沙砾打在防毒面具上，发出噼里啪啦的声响。
脚下的地面半融化着，每走一步，鞋底都要扯出长长的粘稠拉丝。老李走在中间，大半个身子的重量都压在艾达的肩膀上。
两公里的路，在平时只需要二十分钟。
但在现在的废土上，这二十分钟比一个世纪还要漫长。
天上不时掉下几块冷却后的黑色岩浆渣，砸在旁边的废墟上溅起一地火星。
身后的节肢摩擦声越来越近了。艾达甚至能闻到空气中那种虫子特有的酸臭味。
“队长，前面没路了。”
耗子停下脚步。
挡在他们面前的，是一条深不见底的地裂缝。刚才的地震把这片区域撕开了一个巨大的口子。
艾达走到裂缝边缘往下看。
下面黑漆漆的，什么也看不清。但在裂缝的侧面，露出了半截生锈的铁轨和塌陷的混凝土拱门。
旧时代的地铁网络。
“下去。”艾达指着那半截拱门。
“下面太黑了，谁知道有什么东西。”耗子拼命摇头。
艾达没有废话，直接一脚把耗子踹了下去。耗子顺着斜坡滚进了黑暗中，发出一声惨叫。
艾达架起老李，顺着碎石坡慢慢往下滑。
就在他们刚刚钻进地铁拱门的一瞬间。
头顶的废墟上，几只体型庞大的镰足虫冲了过来。它们站在裂缝边缘，发出令人毛骨悚然的嘶鸣，绿色的酸液顺着口器滴落在石头上，冒出阵阵白烟。
艾达靠在冰冷的隧道墙壁上，大气都不敢喘。
虫子在上面徘徊了一阵，似乎没有发现下面的猎物，转头朝着另一个方向跑去。
艾达长出了一口气。
她打开战术手电。
微弱的光柱穿透了隧道里的黑暗。
这里比上面凉快很多，但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浓烈的霉味和某种东西腐烂的味道。
“队长......”
耗子的声音从前面十几米远的地方传来，带着哭腔。
艾达把手电筒打过去。
耗子正跌坐在积水里。
在他的正前方，隧道的深处。
两盏幽绿色的“灯笼”，在黑暗中无声地亮了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