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底,麦穗的病例跟踪做了整整两个月。方教授把术后感染的课题重新捋了一遍,把麦穗从病房里攒下来的病例挑出十二份,让她写成论文初稿。麦穗每天晚上在图书馆写到闭馆,回宿舍再写一个钟头,熬了半个月,初稿出来了。方教授看了一遍,改了几处,说:“行。投《中华医学杂志》。”麦穗把稿子誊了一遍,方教授签了字,寄了出去。
四月上旬,系里开了会。方教授把麦穗的三年计划报了上去——大二结束的时候修完大三全部必修课,大三跟病房、写论文、修大四临床课,大四进毕业实习,同时准备考研。系主任看完计划,又找麦穗谈了一次话。他说:“高麦穗,你这个三年读完五年,不是把课表压缩一下就行。你大四的临床实习要跟一年,你大三就得把大四的课修完,等于两年当三年用。你要是中间哪一门没过,就得顺延,前面白赶了。”麦穗说:“我知道。”系主任说:“你想好了?”麦穗说:“想好了。”系主任签了字,报到学校。陈校长那边又批了。
四月中旬,麦穗正式进了毕业实习的准备阶段。方教授把她安排到附属医院内科,跟沈大夫固定下来。她每天六点到病房,查房、写病历、跟夜班。沈大夫开始放手让她独立管床,从开医嘱到写病程记录,从跟病人家属谈话到处理突发病情,麦穗一样一样上手。有一回一个糖尿病病人半夜低血糖,麦穗值夜班,测了血糖之后立刻让护士推了葡萄糖,又守在床边看病人缓过来,天亮的时候病人握着她的手喊“闺女”,她想起了村里隔壁的婶子,村里唯一一个对她释放善意的人,鼻子酸了一下。
四月下旬,麦穗的论文有了回音。《中华医学杂志》寄来了用稿通知单,方教授把那张纸递给她的时候,办公室里好几个研究生都凑过来看。方教授说:“你那个术后感染的课题,加上临床病例,数据扎实,编辑说下个月见刊。”麦穗攥着那张通知单,站在办公室里,没说话。方教授看了她一眼,说:“怎么又傻了?”麦穗说:“没有。就是觉得……”她没说下去。方教授摆了摆手,说:“干活去。”
那天下午麦穗从实验楼出来的时候,传达室大爷喊住她:“高麦穗!有你一个包裹!”麦穗接过来,是个布兜子,里头是周月琴腌的酱黄瓜、姥姥做的桃酥,还有一封信。信是顾长风写的,说家里都好,微微在幼儿园得了小红花,知非和知行在院子里种了棵小葱,天天浇水。又说:“你快两个月没回来了,微微天天数日子。这周末你要是有空,我来接你。”麦穗站在传达室门口,把信折好放回兜里。她算了算日子,论文交了,病房的排班这周末刚好轮空,跟方教授请一天假,能回去住一晚。
顾长风周六下午开车来学校接她。车子停在实验楼门口,麦穗背着书包出来的时候,顾长风正靠在车门上,穿着一件浅灰色的薄夹克,手插在兜里,看见她出来就站直了身子。
麦穗走到跟前,顾长风没有像往常那样先去接她的书包,而是站在那儿看着她,嘴角微微翘着,说了一句:“亲爱的老婆大人,想见你一面好难啊,你的时间能否从你的学业里分一点给我们?”
麦穗被他这句话说得愣了一下,然后笑了,说:“油腔滑调的,好好说话。”顾长风说:“真的,就是心里这么想的,就说了。”他伸手把她的书包接过去,拉开副驾的门,让她坐进去。麦穗上了车,顾长风绕回驾驶座,发动了引擎。车子出了校门,拐上大路。四月的京市,路边的梧桐树叶子绿得发亮,街角的花坛里月季开了一丛一丛的。麦穗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街景往后退。
顾长风开着车,从后视镜里看了她一眼,说:“论文交了?”麦穗说:“交了。方教授说下个月见刊。”顾长风说:“出息了,媳妇,出来了我一定要买他个100套,我认识的人都送一套,让他们羡慕去,走回家,妈在家炖排骨呢。你这几天能歇歇了?”麦穗想了想,说:“歇两天,下周一新的病房排班又下来了。”顾长风说:“两天也行。两天也是从你学业里分出来的。”麦穗听出他话里的意思,没接话,可嘴角弯着。
车子拐进巷子口的时候,远远就看见院门口站着三个小脑袋。微微站在最前面,踮着脚往巷口看,知非和知行在旁边扒着门框。车刚停稳,微微就冲过来了,拍着车窗喊“妈妈”。麦穗推开车门下来,微微一头扎进她怀里。麦穗弯腰把她抱起来,微微搂着她脖子,在她脸上亲了一口,说:“妈妈,我得了小红花。”麦穗说:“妈妈知道了。”知非和知行也跑过来了,一人拽住她一只手,知非说:“妈妈,我种的葱长高了。”知行说:“是我浇的水。”微微说:“我也浇了。”三个孩子争着说,麦穗被他们围在中间,觉得这两个月的累一下子化开了。
顾长风站在车边上,看着这一幕,没说话,可嘴角一直弯着。他把麦穗的书包从车里拎出来,又拿了一个布兜子——是周月琴让带的,里头装着酱菜和桃酥。他走过去,站在麦穗旁边,低头看着三个孩子缠着她,说:“行了行了,让妈妈进屋歇歇。”微微这才松开手,牵着麦穗往院子里走。
那天晚上,三个孩子洗了澡就爬到麦穗的炕上来了。微微占了最里面,搂着麦穗的胳膊,知非和知行一人占了一边,三个小身子把炕挤得满满当当。顾长风进来的时候,发现自己没地方了。他在炕边上站了一会儿,三个孩子已经铺开了,知非把腿翘在麦穗肚子上,知行翻了个身占了大半张褥子,微微攥着麦穗的袖子不撒手。顾长风试着往炕梢挤了挤,挤不进去。麦穗侧过头来看了他一眼,笑了一声,说:“那你睡地上吧。”顾长风说:“凭什么。”麦穗说:“你看这炕上有你的地方吗。”顾长风不说话了,在炕边坐了一会儿。
好不容易等三个孩子都睡熟了,微微松开了麦穗的袖子,知非翻了个身把腿收了回去,知行也不再占着地方了。顾长风轻手轻脚地站起来,先把微微抱起来。微微在他怀里哼唧了一声,搂住他脖子,他拍了拍她的背,把她抱到东边平房的小床上,盖好被子。又回来抱知非,知非迷迷糊糊地喊了声“爸爸”,他应了一声,把知非也抱到小床上,搁在微微旁边。最后抱知行,知行倒是沉,他抱起来的时候胳膊往下坠了一下,他稳了稳,把知行搁在两个小的旁边,掖好被角,关了灯,轻轻带上门。
回到西屋,麦穗已经醒了,侧躺着看着他。顾长风脱了外衣,上了炕,一把把麦穗搂过来,搂得紧紧的。麦穗被他搂得往后靠了靠,笑着说:“你跟个孩子抢啥。”顾长风把下巴搁在她肩窝里,说:“媳妇,我都好久没见你了,想你了。必须抱着你睡才行,只能我一个人抱着。”麦穗说:“你天天说想我。”顾长风说:“天天说也是真的。”他把手臂又收了收,麦穗整个人被他拢在怀里,后背贴着他的胸口。四月的夜风从窗户缝里灌进来,温温的,带着院子里桂花树新叶子的青气。
麦穗没挣开,就那么让他抱着。顾长风说:“你下礼拜又回不来了?”麦穗说:“下礼拜病房排班满了,方教授那边还要改论文的清样。”顾长风说:“那你什么时候能回来?”麦穗说:“再过半个月,等论文见刊了,我请两天假。”顾长风说:“半个月。”他把脸埋在她头发里,闷闷地说了一句什么,听不太清。麦穗说:“你说什么?”顾长风说:“我说,等你念完书,我天天抱着你睡,谁都不让。”麦穗笑了一声,说:“你这话说得跟微微一个口气。”顾长风说:“微微是跟谁学的。”麦穗没接话,把手覆在他环着自己腰的手上,轻轻拍了拍。
窗外的月光从窗帘缝里透进来,落在炕沿上薄薄一层。东边平房里三个孩子睡得安稳,偶尔传来微微含含糊糊的梦呓。顾长风抱着麦穗,呼吸慢慢匀了下来。麦穗靠在他怀里,听着他的心跳,一下一下的,又稳又重。她闭上眼,觉得这个夜晚安安静静的,像是从两个月的忙碌里偷来的一小段。她慢慢也睡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