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月底,麦穗已经在附属医院内科病房跟了三个礼拜。每天早上六点,她准时到岗,换上白大褂,把头发塞进帽子里,跟着值班医生查房。内科病房一共四十二张床,三个主治大夫各管一摊,麦穗跟着的是方教授带出来的一个年轻大夫,姓沈,三十出头,话不多,可查房的时候一句废话没有。沈大夫走在前面,麦穗跟在后头,手里攥着病历本,耳朵竖着听,笔头子不停。
沈大夫问病人:“今天胃还疼不疼?大便什么颜色?”麦穗就在本子上记:腹痛较昨日减轻,大便色转黄。沈大夫看病人舌苔,麦穗就凑过去看一眼,在本子上画个简图。沈大夫跟病人说:“药继续吃,明天复查个血。”麦穗就把这条记在交班本上,回头提醒护士第二天抽血。查完一圈下来,两个钟头过去了。麦穗回到医生办公室,把记录整理成病程记录,一笔一划写在病历本上。她的字好,沈大夫看了一眼,说:“行。”就一个字,可麦穗听着踏实。
白天的班从八点到下午五点。中午有一个钟头吃饭,可经常吃不安生。有一天她刚端起饭碗,护士跑来说六床的病人突然喊疼。麦穗放下碗就过去了。六床是个老爷子,胃切除术后第三天,喊切口疼。麦穗先看了看他的切口,没渗血没红肿,又摸了摸他的肚子,软软的,按了按也没有反跳痛。她跟护士说:“先别给止痛药,我去问下沈大夫看看。”沈大夫来了之后查了一遍,说:“没事,是肠子在蠕动了,让他忍着点,过两天排气了就好。”麦穗回到办公室,把这条记下来。饭凉了,她拿开水泡了泡,扒拉了两口就接着干活了。
下午的时间大多花在写病历和整理检查单上。新入院的病人要做入院记录,老病人要写病程记录,出院的要写出院小结。麦穗每天至少要写十几份。她写字快,可每一份都不潦草。沈大夫说:“你写的东西,我能直接签字,不用改。”麦穗觉得这是最大的夸奖。
有时候她跟着沈大夫去别的科会诊。内科的病人经常合并别的毛病,有的要请外科看,有的要请皮肤科看。麦穗跟着沈大夫跑上跑下,看不同科室的大夫怎么查体、怎么问诊。她拿个小本子,把有意思的东西记下来。有一回一个病人身上起了红疹,皮肤科的大夫来了之后问了半天,最后说是药物过敏,把用药方案改了。麦穗把那个病人的药单子抄了一遍,回去对着方教授给她的那本《临床药理学》翻了一晚上。
夜班是最熬人的。值夜班的频率大概一个礼拜一次,从下午五点到第二天早上八点。夜班大夫就一个,带着一个护士,管着整个病区四十二张床。麦穗跟着值过两回,第一回紧张得手心出汗,怕病人半夜出状况,自己不会处理。可沈大夫走之前跟她说:“有事就叫我,我住得近,十分钟就能过来。”好在第一夜平安无事,就是有两个病人睡不着,麦穗给他们倒了水,陪他们说了一会儿话,两个人慢慢睡了。第二夜就没那么太平了,半夜两点多,一个肝硬化病人突然呕血,麦穗赶紧叫护士,又叫了沈大夫。沈大夫赶来的时候,麦穗已经在给病人测血压、开通静脉通路了。沈大夫处理完之后,拍了一下她肩膀,说:“反应挺快。”麦穗回到值班室,在交班本上把经过写了一遍,写完天已经蒙蒙亮了。
一天,方教授来查房。她每个礼拜来一次附属医院,顺带看看麦穗的病例跟踪。那天她带着麦穗和沈大夫一起转了半个病区,最后站在走廊里跟沈大夫说:“高麦穗这个学生,你多让她上手。”沈大夫说:“方老师,她已经在管床位了。”方教授看了麦穗一眼,说:“你管几张床?”麦穗说:“跟沈大夫一起管了六张。”方教授点了点头,说:“术后感染的课题,你从这六张床里选几个病例,跟踪仔细点。下个月把论文初稿写出来给我。”麦穗说:“好。”
三月中旬的一天下午,麦穗在医生办公室写病程记录。隔壁床的护士推着药车经过走廊,药车轮子在地砖上咕噜咕噜响。麦穗写着写着,忽然听见走廊那头有说话声,是护士在跟病人家属交代用药。她没在意,继续写。可写着写着,笔停住了。刚才那句话从她耳朵里过了一遍,她忽然觉得哪里不对。护士说的是“阿托品”,可那间病房的病人是青光眼。她记得清清楚楚——上周入院的时候,那个老爷子自己说的,他有青光眼,眼压一直高,平时连颠茄片都不敢吃。阿托品是抗胆碱药,青光眼病人用了会升高眼压,严重了能瞎。
麦穗放下笔,站起来往走廊那头走。护士已经推着药车往前走了几步,正准备进下一间病房。麦穗追上去,喊了一声:“刘姐,等一下。”护士停下来,回过头来看她。麦穗说:“你刚才给三床的药,是阿托品?”护士低头看了一眼药盘上的药杯,说:“是,三床的医嘱。”麦穗说:“三床有青光眼,不能用阿托品。”护士愣了一下,赶紧翻手里的医嘱本。翻到三床那一页,上面果然写着“阿托品0.5mg皮下注射”。护士的脸色变了,说:“这是上午陈大夫开的,我没注意他有青光眼。”麦穗说:“先别打,去问问陈大夫。”
两个人一起去了陈大夫办公室。陈大夫正在看别的病历,听了之后愣了一下,赶紧翻三床的入院记录。入院记录上写着“既往史:青光眼五年余,眼压控制尚可”。陈大夫拍了一下桌子:“疏忽了。”他站起来,跟护士说:“把阿托品撤了,改东莨菪碱。三床的用药全部重新核一遍,凡是抗胆碱类的都停。”护士赶紧去了。陈大夫看了麦穗一眼,说:“你是新来的实习生?”麦穗说:“是,方教授项目组的。”陈大夫点了点头,说:“今天多亏你。”麦穗说:“我正好听见了。”
从办公室出来,麦穗回到医生办公室,坐下来接着写病程记录。过了一会儿,沈大夫进来了,说:“陈大夫跟我说了,你发现三床的药有问题。”麦穗说:“正好我知道他有青光眼。”沈大夫说:“你知道和不知道,结果不一样。临床上这种事不少,多一个人多看一眼,就少一个事故。”麦穗没接话,低头继续写。沈大夫在旁边站了一会儿,说:“你那个术后感染的课题,三床的病例可以加进去。他术后用药调整过两次,数据够复杂。”麦穗说:“好。”
那天晚上回到宿舍,麦穗在交班本上又看了一遍三床的用药记录。她想起方教授上课时说过的话——“临床上的差错,往往藏在你想不到的地方。”她把交班本合上,从书包夹层里摸出顾长风上周寄来的信。信上写着:“微微画了一幅画,说是送给妈妈的。知非和知行在院子里追跑,把桂花树的叶子碰掉了几片。你注意吃饭。”她把信折好放回去,又摸出三个孩子画的那幅画。画上是一个大院子,院子里有棵树,树下站着五个人。她看了一会儿,把画也放回去了。进了宿舍,她坐在桌前,铺开信纸给顾长风写回信:“长风,今天在医院发现三床的药开错了,他有青光眼,不能用阿托品。我及时拦住了。方教授说临床上的差错,多看一眼就少一个事故。三个孩子的画我收到了,贴在床头了。再过半个月论文初稿写出来,周末回去看你们。”写完了,她把信装进信封,第二天一早投进了校门口的邮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