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下旬，方教授的项目组迎来了最重要的一次结果验证。第十一批数据全部跑完，分析结果汇总之后，方教授把报告交到了系里，系里又报到了学校。这份关于临床给药途径优化与疗效评估的研究，经过一年多的攻关，终于出了完整的结论——新的给药方案在临床应用中能将病人的存活率提高百分之七。这个数字在医学界不算小，方教授把论文投到了《中华医学杂志》，一个月后接到了用稿通知。
消息传开那天，系里专门开了个会。方教授站在讲台前面，把整个项目从头到尾讲了一遍。讲到最后，她说：“这个项目能成，不是我一个人的功劳。我手里有五个研究生，一个本科生，每个人负责一块。尤其要提的是高麦穗同学，她大一进组，到现在整整一年，第十一批数据的核心分析是她独立完成的。那个给药途径的变量筛选方法，也是她提出来的。”会议室里几个教授都看向麦穗。麦穗坐在最后一排，低着头翻笔记本，可耳朵尖红了。
学校那边也惊动了。校长姓陈，五十来岁，戴眼镜，头发梳得一丝不苟。他在系主任的陪同下专门来了趟医学院，在会议室里听了方教授的汇报。听完之后，陈校长站起来跟项目组的几个人一一握手。握到麦穗的时候，陈校长多看了她一眼，问方教授：“这就是你上次说的那个大一的学生？”方教授说：“是，高麦穗，现在大二了。”陈校长说：“好。一个本科生能在这种级别的项目里承担核心工作，不简单。继续加油。”麦穗说：“谢谢校长。”陈校长点了点头。
过了几天，学校的表彰下来了。项目组集体记功，方教授得了优秀科研奖，五个研究生一人一个科研贡献奖。麦穗的奖状上写的是“科研新秀奖”，系里单独给她加了一条——第十一批数据核心分析成果突出，予以通报表扬。陈校长在全校大会上专门提了一句：“医学院有个本科生，叫高麦穗，跟着方教授做了一年项目，独立完成了一组核心数据。这种钻研精神，值得全校同学学习。”全校大会散场之后，好几个系的学生都在打听“高麦穗是谁”。孙小梅拉着麦穗的胳膊说：“麦穗姐，你出名了。”麦穗说：“出什么名，就是干活。”
可麦穗心里一直压着一件事。表彰会开完那天下午，她去了年级组办公室，敲了敲门。年级主任姓刘，四十来岁，是个瘦高个儿，戴一副黑框眼镜。麦穗进去的时候，刘主任正低头看材料，抬头看见是她，说：“高麦穗？有事？”麦穗坐下来，说：“刘主任，我想跟您说件事。”刘主任放下手里的笔，说：“你说。”
麦穗说：“我想申请缩短本科学习时间。”刘主任愣了一下，把眼镜摘下来擦了擦，又戴回去，说：“缩短？你想怎么缩？”麦穗说：“我算过了，按现在的课程进度，我大二结束的时候能把大三的必修课全部修完。大三这一年我跟着方教授做项目，加上临床见习，能把大四的临床课提前修。如果暑假不休息，再补几门选修课，我可以在三年内完成五年制的全部课程。”刘主任听完，沉默了一会儿，说：“五年制缩成三年？你知不知道这中间有多少课？有多少实习？临床医学不是光念书就行的，你得进病房，你得跟门诊，你得值夜班。这些时间你从哪儿挤？”
麦穗说：“方教授的项目组跟附属医院有合作，我这一年已经在跟着病例跑了。临床见习我从大二下学期就可以开始，周末和寒暑假去医院。值夜班我可以排在没课的时候。”刘主任看了她一会儿，说：“你以前跟方教授提过这事？”麦穗说：“没提过。我想先跟您说，您同意了，我再跟方教授商量。”刘主任靠回椅背上，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敲了两下。他说：“高麦穗，你大一进方教授的项目组，一年做了别人三年做的活。你的成绩单我看过，全是优。按说你有资格提这个申请。可我得跟你说清楚——三年读完五年，意味着你没有周末，没有假期，没有休息。你要是撑不住，半途而废，前面修的课也白修了。”
麦穗说：“我撑得住。”刘主任看了她一眼，说：“你家里有三个孩子，我听说你丈夫刚调到京市，一家人刚安顿下来。你三年读完，你还有时间管孩子吗？”麦穗说：“我爱人和我公婆帮着带。我周末回去。”刘主任沉默了一会儿，说：“这样，你先写一份申请，把你要修的课、要补的实习、要参加的项目，全部做好规划。再找方教授签个字。我拿到系里讨论，通过了，报学校审批。”麦穗说：“好。”刘主任说：“还有一件事。你找方教授签字的时候，让她在申请上写一句意见。她的意见比我的管用。”麦穗说：“谢谢刘主任。”
从年级组办公室出来，麦穗站在走廊里，深吸了一口气。九月的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肩膀上。她想起大一刚进校的时候，自己在笔记本第一页写了“三年”两个字。那时候她只是给自己定了个目标，没想过真的能走通。现在一年过去了，目标在眼前了。她攥了攥书包带子，往实验楼走。推开会议室的门，方教授正低头看材料。麦穗说：“方老师，我想跟您说件事。”方教授抬起头来，看了她一眼，说：“说。”麦穗把申请缩短学制的事说了。方教授听完，把眼镜摘下来，放在桌上，看了她好一会儿。然后她说：“我早就知道你会来找我。”麦穗愣了一下。方教授说：“你大一进来的时候，我就看出来了。你跑数据的速度比别人快，你写报告的条理比别人清，你熬得了夜，也扛得住事。你这种人，三年读完五年，不是不可能。可你想好了，这三年会很苦。”麦穗说：“我想好了。”方教授点了点头，说：“那行。你把申请写好，我签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