消息是周德望告诉顾长风的。周德望说，刘梅今天一早抱着孩子回了家属院娘家，刘旅长的老婆在门口接的，孩子哭得厉害，刘梅眼睛肿得跟核桃似的。张兵没跟着来。周德望说，他听邻居讲，张兵昨天半夜从家里出来，去了单位宿舍，今天一天没回家，也没去接刘梅。周德望说完这些，在电话那头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说：“长风，成了。”
顾长风挂了电话，坐在办公室里，手指头在桌面上敲了两下。成了。张兵知道了真相，刘梅抱着孩子回了娘家，张兵没追。她在自己家里都待不住了，只能往娘家跑。刘旅长再能护，也护不住一个被丈夫内心厌弃了的闺女，现在他的闺女被撵出门，不知道他会怎么想，怎么做，去找张兵的麻烦？顾长风知道，可以进行下一步了，他站起来，拿起桌上的帽子，出了办公室。他没有直接去找刘旅长，而是先去了保卫科。
保卫科的老郑正在办公室里看文件，看见顾长风推门进来，抬头笑了笑：“顾团长，什么风把你吹来了？”顾长风没坐，站在他办公桌前，说：“老郑，为了赵秀芝证词的事，我前两天拿过来的赵秀芝的供词和周秀芝的笔录，你都看过。刘梅的笔录跟她们对不上，你签的意见是‘从犯，认错态度良好’。我今天来，就是问问你——这个意见，是你自己签的，还是有人让你签的？”
老郑的笑僵在脸上。他放下手里的文件，两只手搁在桌面上，手指头攥了攥。他说：“顾团长，你这是什么意思？”顾长风说：“没什么意思。赵秀芝的亲笔供词我交到派出所了，周秀芝的笔录也在派出所。派出所那边说，三份材料对比后得知，刘梅的‘从犯’说法站不住脚。他们这两天就会重新审查刘梅的处理决定。老郑，你签的意见，到时候派出所来问，你怎么说？”
老郑的脸色变了。他站起来，走到门口把门关上，回来压低声音说：“顾团长，咱们打开天窗说亮话。刘旅长那天晚上给我打了电话，说刘梅被人利用了，让我按程序问就行，别吓着她。我能怎么办？他是老旅长，带过我的。我签那个意见，也就是个顺水人情。可你手里有赵秀芝的亲笔供词，又有周秀芝的笔录，这两份对得上，刘梅的事就不好说了。你让我怎么办？”
顾长风说：“好办。你把你那天晚上接到刘旅长电话的事写下来，签字。再把你问刘梅的时候，刘梅到底说了什么，一字不差地写下来。你写了，派出所那边问起来，你就是如实反映情况。你不写，派出所来查，查到你头上，你就是包庇。你自己选。”
老郑沉默了好一会儿，然后坐下来，拿起笔，铺开一张纸，开始写。他写得很慢，可一个字也没漏。写完了，签了字，按了手印，递给顾长风。顾长风接过来看了一遍，折好放进兜里。他说：“老郑，谢谢。”老郑摆了摆手，没说话。
从保卫科出来，顾长风去了政治部。老钱不在办公室，去了楼上开会。顾长风在走廊里等了一会儿，老钱开完会出来，看见他，愣了一下。顾长风把他拉到楼梯间，说：“老钱，刘梅的案子，派出所有了不一样的证词，，三份证词里李梅和其他两份证词不一致，要重新审查。你那天晚上接到刘旅长电话的事，写一份材料。”老钱的脸也变了，可他没有老郑那么多话。他靠着墙，想了一会儿，然后说：“行。我写。”顾长风说：“今天之内给我。”老钱点了点头，转身回了办公室。
最后是吴副处长。顾长风找到他的时候，吴副处长正在整理材料。顾长风把话说了，吴副处长比前两个人都慌。他站起来，搓着手，说：“顾团长，我就是签了个意见，别的我什么都没做。”顾长风说：“我没说你做了什么。你把接到刘旅长电话的事写下来，把你签意见的经过写下来。派出所问起来，你如实说就行。”吴副处长连连点头，坐下来开始写。写完了，签了字，按了手印，递给顾长风的时候手还在抖。顾长风接过来，折好，和另外两份放在一起。
当天下午，顾长风去了派出所。他把三份材料交上去，连同赵秀芝的亲笔供词、周秀芝的笔录、周德望的证词，一起放在派出所所长的桌上。所长一份一份看过去，看完之后说：“材料足够了。我们明天传唤刘梅。”顾长风说：“麻烦你们了。”所长说：“不麻烦。这个案子涉及军属名誉，又涉及现役军官配偶，我们会依法处理。”顾长风点了点头，转身出了派出所。
他站在派出所门口的台阶上，五月的晚风吹过来，温温的。他把帽子戴上，往停车的地方走。他忙活了这么久，眼看就要成功了，他知道这回刘梅跑不了了。刘旅长打了招呼的那几个人，他都拿到了他们的书面材料。他们写的东西，证实了刘旅长确实打过招呼，也证实了刘梅的笔录被“修正”过。加上赵秀芝和周秀芝的供词，证据链完整了。刘旅长再能，也打不到派出所去。他上了车，发动引擎，往部队开。路上他想起麦穗，想起她在京市实验楼里跑数据的样子，想起三个孩子围着她转的样子，想起她接到电话时平静地说“那就好”。他握了握方向盘，心里那根弦绷着，可脸上没什么表情。这回，刘梅跑不了了。
从派出所出来，顾长风站在台阶上，五月的晚风从街对面吹过来，温温的，裹着梧桐树新叶子的涩味。他站了一会儿，把帽子戴上，往停车的地方走。可走到车边上，他没有立刻上车。他靠在车门上，从兜里摸出烟盒，抽了一根出来点上。他平时不抽烟，兜里这盒烟还是赵秀芝押回来那天老郑塞给他的，说“提神”。他抽了一口，呛得咳了两声，可没掐灭，就那么夹在手指头中间，看着烟灰一点一点往下落。
他想麦穗了。从派出所出来到现在，这个念头一直在脑子里转，转得他心口发紧。他想听见她的声音，想跟她说材料交上去了，刘梅跑不了了。可省城到京市，隔着一千多里地，坐火车要一整天。他不能现在就到她身边，可他至少能听听她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