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啥不是首长?你叔说他男人肩上扛的星星亮得晃眼,团长!团长还不算首长?”刘婶瞪大眼睛,一脸“你别糊弄我”的表情,“团长管着上千号兵呢,搁过去那就是将军!再说了,你婆家不是省城的大户人家吗?你公公也是部队里退下来的老首长,你奶奶婆——不对,你男人的奶奶,听说也能耐得很。麦穗啊,你这福气大了去了!”
正说着,又过来了几个端着簸箕的婶子。看见麦穗,都围了上来。一个说:“麦穗回来了?穿这身真俊,城里人打扮就是不一样。”另一个说:“你男人咋没跟你一起回来?大伙儿还想看看首长长啥样呢。”再一个拉过麦穗的手,翻来覆去地看,说:“这手还是那么巧,从前帮我家小妮补过衣裳,我看人的眼神没错,这闺女有出息。”
麦穗被她们你一句我一句地说得插不上话,只能一个劲儿地笑。刘婶挥挥手,说:“行了行了,人家大老远回来还没进屋呢,你们堵在道上问东问西的,像什么话。麦穗啊,中午到婶子家吃饭,我烙饼!”麦穗道了谢,说先去家里看看,刘婶这才放她走,还站在井台边朝她们挥了挥手,嘴里念叨着:“这闺女,命好,人也好。”
往村东头走的这一路,又碰上了几个大娘。有扛着锄头下地的,有抱着孩子在门口晒太阳的。每见一个,都停下来跟麦穗打招呼。有人问她啥时候回来的,有人问她三个孩子好不好,更多的人是打听她的丈夫和婆家。
“麦穗啊,听说你男人是部队里的大官?管多少人?”
“麦穗,你婆婆给你带孩子不?三个孩子,那可不是闹着玩的。”
“还是麦穗有本事,咱村多少姑娘想嫁到城里去,都没成。你倒好,嫁了个军官,婆家还出钱供你念书。你养父可跟着沾光了。”
麦穗一路走,一路应。她心里明镜似的,这些话里有多少羡慕,就有多少酸。当年她从村里跑出去的时候,说的那些话可没这么中听。那时候有人说她不知好歹,有人说她白眼狼,有人说她一个丫头片子还能折腾出什么花来。如今她带着亲生父母回来,那些声音就都变了调子。她不在乎这些,但她也明白,自己不能把那些过去的日子一笔勾销。好也罢,坏也罢,清水村终究是她长大的地方。
走到村东头,远远就看见麦满仓家那两间土坯屋。院墙还是塌了半截,用玉米秸挡着。麦穗在门口站了一会儿,深吸一口气,推开了门。
“爹,是我,麦穗。”
屋里很快传出动静。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开了。麦满仓站在门里,腰比去年又弯了些,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像干涸的河床。他穿着件补了又补的蓝布褂子,脚上靸着双旧布鞋。看见麦穗,他整个人愣住了,眼睛睁得老大,嘴唇哆嗦了几下,然后手忙脚乱地把麦穗往屋里让。
“穗儿来了?怎么也不提前说一声?”麦满仓的声音很大,像是要把心里的慌张和欢喜都喊出来,“吃饭了没?爹,不对,叔给你煮面条,锅里还有半拉白菜,我再给你卧个鸡蛋——”
他话没说完,就看见了麦穗身后的两个人。高长远摘了帽子站在院子里,陆淑云拎着东西站在旁边,两个人都没说话,只是静静地看着他。麦满仓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看看高长远,又看看陆淑云,最后把目光转回到麦穗身上,嘴唇嗫嚅着,像是突然明白过来了什么。
“爹,这是我亲爸亲妈。”麦穗上前一步,扶住他的胳膊,声音轻柔但坚定,“他们来看您了。”
麦满仓的身子晃了晃。他猛地向后退了一步,脚跟磕在门槛上,差点摔倒。麦穗赶紧扶稳他。麦满仓的手在发抖,他低下头,不敢看高长远,也不敢看陆淑云,只是盯着自己的鞋尖,嘴唇一个劲儿地哆嗦,却说不出话来。
高长远走上前,朝麦满仓深深鞠了一躬。那躬鞠得很慢,很深,像是把二十多年的分量都压在了腰上。
“麦老哥。”高长远直起身来,声音有些哽咽,“谢谢您把麦穗养大。这份恩情,我们要记一辈子。”
麦满仓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他扶着门框,喉咙里发出“咕噜咕噜”的响声,过了好半天,才憋出一句:“我……我不知道她是你的闺女。我婆娘说是在河边捡的,我信了二十多年……我、我对不住你,对不住你们……”
陆淑云走上前去,把带来的东西放在地上,伸手握住了麦满仓的手。麦满仓像被烫了一下似的想缩回去,陆淑云没松手,说:“麦大哥,别说对不住。你把我们闺女养大了,养得这么好,我和长远感激你。”她的声音有些颤,但每个字都清清楚楚。
麦穗站在他们中间,眼泪无声地滑下来,滴在堂屋的泥土地上,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印子。
中午,四个人就在麦满仓那间逼仄的堂屋里吃了顿面条。麦满仓灶上煮了一锅挂面,汤底是清汤,只搁了点盐和酱油,没有蛋,也没有菜。麦穗到灶边掀开缸盖看了看,里面空空的,旁边米袋子里只剩一浅底碎米。她什么也没说,把带来的米、油和肉放进了灶房。麦满仓一迭声地拦,说穗儿你这是干啥,你每个月给我寄十五块钱,家里过日子够用了。麦穗不接话,把东西码放整齐,又蹲下来给灶膛里添了把柴。火光映着她的脸,照得她眼里的泪光一闪一闪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