搬进家属院的第一顿晚饭,是顾长风下的厨。
灶台是新擦的,锅是新买的,连铲子都还带着标签。他站在灶台前,军装外罩了件旧围裙,袖子卷到手肘,正跟一锅西红柿鸡蛋面较劲。西红柿是他从团部食堂顺回来的——说“顺”不太准确,炊事班长老孙听说他今晚要在家开火,主动往他手里塞了四个西红柿和六个鸡蛋,临了还从冰柜里翻出一块冻肉,用报纸包了塞给他,说“给新娘子补补”。
顾长风把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鸡蛋打散的时候蛋壳掉进了碗里,他用筷子捞了好一会儿才捞干净。铁锅里油烧得太热,鸡蛋液倒下去刺啦一声,油花溅在他手背上,他眉头都没皱一下,拿抹布擦了擦,继续翻炒。面条是挂面,他从纸筒里抽出一把,在锅沿上比划了一下长度,觉得太长了,想折成两截,结果一折就碎了一小把,案板上全是白生生的断截面。
麦穗倚在厨房门框上,看着他把鸡蛋炒得有点糊、把面条煮得有点坨、把西红柿切得大小不一,心里头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滋味。从小她娘就教她,女人做饭是天经地义的,男人进厨房是没出息。可她看着这个在部队里说一不二的男人蹲在灶台前,笨拙却认真地为她煮一碗面条,觉得那股滋味比红糖水还甜。她没有上去帮忙,只是安静地站在那里看着他,像是要把这幅画面刻进脑子里。
面端上桌的时候,卖相实在算不上好看——鸡蛋炒老了,边缘带着焦黄,西红柿煮得太烂,面条坨成了一坨,坨在一起扯都扯不开。麦穗拿筷子挑了一口,嚼了嚼,抬起头看着他期待的眼神,认真地说:“好吃。”
顾长风低头尝了一口,眉头皱了皱:“咸了。”
“咸了好,咸了下饭。”麦穗又吃了一口,腮帮子鼓鼓的,声音含含糊糊的。她看着他被油溅红的手背,忽然觉得这碗面比她吃过的任何一顿饭都香。从前在赵家,她每天天不亮就起来给赵家婶子熬药做饭。那三年,她从没吃过一顿现成的饭,更没有人为了她,学着做一碗面条。
晚饭后,碗也是顾长风洗的,把灶台又擦了一遍。回到卧室的时候,麦穗已经靠在床头了,手里拿着本医书,但眼睛明显没在看书页上的字。等顾长风上了床,麦穗的双手搁在膝盖上,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衣角。顾长风的目光从医书移到她脸上,他顺手把那本医书放到床头柜上,转过身看着她。他认得这个姿势——她每次有话说却不知道该怎么开口的时候,都是这个姿势。他等着她开口。
“长风,我能不能跟你商量件事?”她终于开口了,声音很轻,带着她特有的那种软软糯糯的尾音。
“什么事?”
“那个公共厕所——”她顿了一下,耳根微微泛红,低着头不敢看他的眼睛,“我实在有点用不惯。晚上起来要走那么远,路又黑,我一个人不太敢。我看咱们院子挺大的,你抽空——能不能在院里修个厕所?不用太大的,能用的就行。”
她说这些话的时候,睫毛低垂着,手指把衣角绞得紧紧的。她说完之后,没有马上抬头,像是在等一个判决。顾长风看着她的发顶,她刚洗了澡,头发还没干透,湿漉漉地披在肩上,身上有一股淡淡的花露水味。他心里忽然涌上一股说不清的感觉——不是生气,不是嫌麻烦,是心疼。她以前过得太苦了,苦到连提一个再正常不过的要求都觉得是在给别人添麻烦。她不知道,对他而言,只要她开口,别说修厕所,修什么都行。
他放下期刊,伸手把她揽进怀里,让她的头靠在自己肩膀上。他的手指轻轻揉着她的后颈,声音很低,但每一个字都带着笃定:“这事是我疏忽了。周末就干,我去后勤部借工具,再找几个战士帮忙。挖化粪池、砌砖、接水管,一两天就能弄好。”他顿了顿,“以后有什么事,直接跟我说。你是这里的女主人,想怎么改就怎么改,不用商量。”
麦穗靠在他肩头,嘴角慢慢弯起来。她在他肩膀上蹭了蹭,找了个舒服的位置,把脸埋进他的肩窝里。“那我想在院子里种一棵石榴树。”
“种。”
“还想在窗台下种一排月季。”
“种。”
“还想在墙根种几棵西红柿。”
“等开春就种。”
她闭上眼,呼吸渐渐平稳下来,手指还松松地搭在他胸前,嘴角挂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他低下头,在她额头上轻轻吻了一下。
顾长风低头看着麦穗,她靠在他肩头,顺滑的头发蹭着他的下巴,身上那股淡淡的花露水味混着她独有的草药香,让他心里软得一塌糊涂。他想起她刚才提厕所时那副小心翼翼的样子,手指绞着衣角,睫毛低垂着不敢看他,像是怕他嫌麻烦。他把她往怀里拢了拢,下巴抵在她的发顶上,开口时声音很轻,像是在说一件再寻常不过的事。
“既然要动土,干脆把洗浴室也一起修了。修在厕所旁边,里头装个热水器,再接个浴缸。你现在月份小还能去公共澡堂凑合,等肚子大了,那边地滑,我不放心。以后你在自己家里洗,想什么时候洗就什么时候洗,不用排队,不用看天色。”
他顿了顿,低下头,嘴唇贴着她的耳廓,声音压得更低了,低得只有她能听见。
“等洗浴室修好了,我可以帮你洗。你够不到的地方,我帮你擦背。你腿抽筋了,我扶着你。三个小家伙闹腾得厉害,你泡个热水澡,我帮你揉揉腰。”他的指尖在她的后颈上轻轻画着圈,语气一本正经,像是真的在汇报一项重要的军事计划,可他嘴角那丝若有若无的弧度出卖了他。
麦穗的耳朵尖以肉眼可见的速度红了,从耳垂一路蔓延到耳廓,再到脸颊,连脖子都泛着一层淡淡的粉色。她想推他,又舍不得,只是轻轻捶了他胸口一拳。他把她的手握住,按在自己心口上,继续说下去,语气还是一贯的沉稳,只是眼底的笑意越来越深。
“这是正经事。你现在弯腰不方便,以后肚子大了,洗脚都够不着。我帮你洗,省得你一个人在里面摔跤。再说了——”他亲了亲她的耳垂,“咱们是合法夫妻,一起用个洗浴室怎么了?”
麦穗把脸埋进他胸口,闷闷地说了一句:“你正经点。”可她的手没有抽回来,反而轻轻攥住了他胸口的衣襟。他感觉到她这个细微的动作,把她抱得更紧了些,低头在她发顶上又落了一个吻。
“你刚才不是说要种石榴树、种月季、种西红柿?”他把话题转回来,语气恢复了那种沉稳的笃定,“现在五月,正好是种菜的时候,明天我去后勤部借工具,先把地翻了。等厕所和洗浴室修好,挖出来的土正好填菜畦。西红柿苗我让老孙帮忙留了,月季花籽妈那里有。石榴树得去买一棵现成的树苗,周末咱们一起去挑。”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把她裹得更严实了些,“等夏天到了,你坐在院子里,想吃什么摘什么。西红柿红了摘西红柿,黄瓜长了摘黄瓜。那三年你在赵家种菜给别人吃,从现在起,你种的每一棵菜都是咱们自己家的。”
麦穗靠在他胸口,听着他胸腔里沉稳的心跳声。他说“咱们自己家”的时候,声音很平,像是在说今天的天气,可那四个字落在她耳朵里,比他说过的任何情话都更让她心动。她嗯了一声,声音有些发闷,把脸往他肩窝里又蹭了蹭。窗外老枣树沙沙地响,她在心里盘算着那块菜畦的布局——这边种西红柿,那边种黄瓜,墙根下撒一把扁豆种子,等藤蔓爬满矮墙,就再也不用看见隔壁的院子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