麦穗缩在干草堆上，一动不动。巴掌大的小窗上，雪光从木条缝隙里漏进来，惨白惨白的。她要逃。但不是今晚。今晚她连一只鸡都打不过。她得攒力气。
她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也许是身体里的药劲还没散尽，也许是太累了——人在没路可走的时候，反而能睡着。因为醒着也没有用。
她是被院门推开的声音惊醒的。
咣当一声，门板撞在墙上。然后是杂乱的脚步声和说笑声。刘媒婆的大嗓门格外响亮，隔着院子穿透了杂物房的门板：“新娘子呢？该梳头了！”有人在笑，说“恭喜恭喜”，声音热热闹闹的，像过年。有人搬东西进院子——箱子落地的闷响，大概是聘礼。
可这些热闹都不是给她的。是给一场交易。她是那个被交易的货物。
脚步声朝杂物房来了。麦穗坐起来，背靠着墙。门闩被拉开，门板吱呀一声推开，冷风灌进来，后面跟着她娘、刘媒婆，还有一个面生的婆子，干瘦干瘦的，穿着一件靛蓝布褂子，大概是王家那边来接亲的。
她娘手里拿着一件红棉袄。不是新做的，是旧的，不知道从哪里弄来的，袖口上还有一块洗不掉的污渍。颜色倒是红的，可红得扎眼，像是用红纸硬染上去的。
“换上。”她娘把红棉袄扔在她面前，“别让人看了笑话。”
麦穗没动。她低着头，头发披散着，遮住了脸。不是不想反抗——她的身体还软着，胳膊腿像是被抽了筋似的酸软无力。药量下得不轻，睡了一整夜还没完全退干净。
“我没力气。”麦穗的声音很轻，“穿不动。”
她娘皱了皱眉，和刘媒婆交换了一个眼神。
“让你刘婶帮你穿。”她娘使了个眼色，刘媒婆和接亲婆子就上来，一左一右架着麦穗的胳膊把她提起来。麦穗没有反抗——她连反抗的力气都没有，像一只被拎住了后颈的猫，软塌塌地任人摆布。她们把她的旧棉袄扒下来，套上那件红棉袄，扣子一粒一粒地扣好。袖子短了一截，手腕露在外面，冻得发青。没有人管。
接亲婆子端了碗水进来，递到麦穗嘴边：“喝口水，精神精神。”
麦穗看见那碗水，浑身的汗毛都竖了起来，猛地扭开头。
“我不渴。”
“不渴也得喝。”她娘接过碗，送到她嘴边，几乎要硬灌进去，“你这嘴唇干得都起皮了，让人看了以为我亏待你。”
麦穗紧闭着嘴，把脸扭到一边，下颌绷得像一块石头。她娘端着碗的手僵了一瞬，随即冷笑一声，把碗往桌上一搁，水泼出来半碗。
“不喝拉倒。反正上了轿，就是王家的人了，到了那边有的是水喝。”
梳头，绞脸，搽粉。麦穗一动不动，像个木头人。接亲婆子拿两根棉线在她脸上绞汗毛，线咬进皮肤，绞一下疼一哆嗦。婆子嘀咕了一句：“这丫头太瘦了，脸上都没肉，绞都绞不起来。”她娘在旁边说：“多吃几顿就胖了。”语气淡淡的，像是在说一头过瘦的猪。
她娘站在她身后，把她的辫子散开，用一把缺了齿的木梳给她梳头。梳子卡在打结的发尾上，扯得头皮生疼。她娘用力一拽，拽断了好几根头发。没有人说话。没有人觉得不对。
梳好了头，搽好了粉，她娘退后两步打量了一番，点了点头——那眼神麦穗见过。她爹卖猪崽的时候，就是这个表情。仔细端详，估价，成交。
“走吧。车在外头等着呢。”
麦穗被她们架着出了杂物房。
天还没亮透，雪停了，风还是冷，刮在脸上像刀割。院子里站了七八个人——有王家来的，有刘媒婆带来的，还有几个邻居来看热闹的。麦芽倚在正房门口的门框上，手里抓着一把瓜子，嗑得瓜子皮吐了一地。她看见麦穗被架出来，眼睛一亮，上下打量了一番那件不合身的红棉袄，嘴角浮起一丝若有若无的笑。
那不是妹妹看姐姐的眼神。那是看热闹的眼神。
麦穗没看那些人。她在人群里找了一圈——她爹不在。她爹还在镇上做活，腊月二十八才回来。等他回来的时候，他的闺女已经进了王家的门了。他连拦一下的机会都没有。
王大柱站在院门口。他穿着一件半新不旧的蓝布棉袄，胸前别了朵红绒花，花是用皱纹纸折的，被雪水打湿了一半，耷拉着。他看见麦穗出来，咧开嘴笑了，露出一口黄牙，牙龈上还沾着早饭的玉米碴子。那笑容里有一种毫不掩饰的满足——四十多岁的鳏夫，娶了十九岁的大闺女，怎么算都是赚的。
“麦穗妹子，走吧。”他伸出手来牵麦穗的手，手指缝里还嵌着黑泥。
麦穗把手缩进袖子里，没让他碰到。刘媒婆在旁边打圆场：“新娘子害羞呢，上了车就好了。”
院门外停着一辆驴车。一头灰毛老驴，瘦得肋骨根根可数，站在雪地里直哆嗦。车板上铺了张芦席，席子上扔了个脏兮兮的褥子，褥子上印着一块一块的污渍，不知道多少年没洗过。车辕上坐着赶车的老头，缩着脖子，嘴里叼着旱烟杆，烟早就灭了。
两个婆子架着麦穗走到驴车边。麦穗回头看了一眼。
她娘站在门口，两只手抄在袖筒里。脸上的表情很奇怪——不是舍不得，不是心疼，而是一种终于把烫手山芋扔出去了的如释重负。麦芽倚在门框上，见麦穗回头，抬起手冲她挥了挥。那挥手的姿势，就像在送一件礼物。
“走吧走吧，早去早回。”刘媒婆和接亲婆子把麦穗扶上驴车，一左一右坐在她两边，把她夹在中间。王大柱坐在车尾，翘着二郎腿，哼着不成调的小曲儿，一股旱烟味从他的方向飘过来。
赶车老头一甩鞭子。鞭梢没落到驴身上，只在空中打了个响。老驴哆嗦了一下，驴车吱吱呀呀地动了。车轮碾过雪地，压出两道深深的车辙。
麦穗回头看了一眼——她家的院子越来越小。歪脖子枣树，塌了半边的鸡窝，门口站着她娘和麦芽，越来越模糊，最后变成了雪幕里的几个小黑点，被风一吹，什么也看不见了。
麦穗转过头，没有再回头。她的手指在袖子里慢慢蜷起来，又伸开。力气在一丝一丝地回来。她能感觉到手指能攥紧了，腿也不像刚出杂物房时那么软了。但她不敢让任何人看出来。她低着头，身体随着驴车晃晃悠悠，继续装那个药劲还没过的木头人。
她在等。
驴车走得很慢。老驴年纪大了，走几步就喘，赶车老头也不催它，慢悠悠地晃着缰绳。
接亲婆子坐在麦穗左边，头一点一点的，打起了瞌睡。刘媒婆坐在右边，正跟王大柱说笑：“王大哥，你好福气！麦穗这丫头手脚麻利，娶回去家里收拾得利利索索。”王大柱嘿嘿笑着，说“那是那是，我王大柱这辈子没白等”。
没人注意麦穗。没人看见她的手在袖子里攥紧又松开，攥紧又松开。
驴车出了村口，上了土路。两边是冬日的荒地，光秃秃的，连个人影都没有。前面出现了一片玉米地。冬天的玉米地，秸秆早就枯了，黄褐色的，有的还立着，有的被风吹倒了，横七竖八地铺在地上。玉米地很大，一眼望不到头，枯秆在风里沙沙地响，像无数只干枯的手在摇晃。
麦穗的心跳忽然快了一拍。
这片玉米地她熟悉。小时候常来这儿割草，夏天钻进去掰玉米，秋天跟在爹身后捡漏下的穗子。她知道穿过玉米地，有一条小路通向后山，从后山翻过去，再走二十里就能到镇上。她爹跟她说过——迷路了就往北走，北边是公路。
她的脸上什么表情也没有。继续垂着头，身体随着驴车晃荡，像一个认命的木头人。
她忽然捂住了肚子，弯下腰，发出一声低低的呻吟。
接亲婆子醒了，警觉地看了她一眼：“咋了？”
麦穗咬着嘴唇，脸上露出痛苦的神色：“肚子疼。想上厕所。婶子，我憋不住了。”她把声音压得很轻，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颤抖——既不显得夸张，又能让人觉得她确实忍了很久。
接亲婆子看了看刘媒婆。刘媒婆皱了皱眉，看了看四周：“怎么偏偏这个时候——”
“婶子，”麦穗抬起头，眼眶红红的，额头上沁着细密的汗珠，“我快憋不住了。早上到现在没上过茅房——”
她没说谎。从被关进杂物房到现在，她滴水未进，也没上过茅房。脸上那层汗是真的，嘴唇干裂是真的，连声音里的颤抖也是真的——只不过不是憋的，是紧张的。
接亲婆子心软了，对赶车老头说：“停一下。”驴车在路边晃了晃，停下了。刘媒婆啧了一声，但还是拉着麦穗下了车，眼睛四处扫了一圈，拉着她往玉米地里走了几步。
“快去吧，就在这儿，别走远了。”
“婶子，你看着我，我不好意思。”麦穗低着头，脸涨得通红——那红不是因为害羞，是全身的血都涌到了头顶，“你背过去一下行不？”
刘媒婆不耐烦地啧了一声，但还是背过身去。
麦穗蹲下去，钻进了玉米地。枯黄的秸秆沙沙地响，她的红棉袄在枯秆间若隐若现。往里走了几步，假装弯腰找地方，又往里走了几步。玉米秆越来越密，越来越高，把她整个人都吞没了。
“好了没？”刘媒婆在外面喊。
“快了快了！”麦穗应了一声，声音很平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