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两点五十分。
刘在勋提前十分钟抵达位于忠武路的朴赞郁个人工作室。
这是一栋掩映在绿树中的独立建筑。
接待他的不是随行助理，而是《亲切的金子》核心编剧，郑瑞景。
“导演在接一个国际长途。”
郑瑞景示意他坐下，目光落在他手中的笔记本和贴满便签的剧本上，眼中闪过一丝欣赏。
“看来你没睡觉。”
“机会比睡眠重要，编剧nim”刘在勋微微鞠躬。
“叫我努那（姐姐）吧，在剧组没那么多规矩。”
郑瑞景递来一杯冰美式，语气随和又带着试探。
“如果不介意的话，我先看看你的笔记。”
这是一种测试，也是一种尊重。
刘在勋双手递过笔记本。
郑瑞景随手翻开。
起初只是随意浏览，可越往后，翻阅的速度越慢，神色渐渐凝重。
当她看到“情绪坐标图”和关于“信仰系统瓦解的生理性反应”的批注时。
她抬起头，深深看了刘在勋一眼。
“你学的是方法论（method Acting）？”她诧异的问道。
普通观众讨论演技的时候，常常会谈到三种流派。
体验派，方法派，表现派。
什么体验派看不起方法派。
方法派又看不上表现派。
那属于流派之争。
在刘在勋看来只要能让观众不出戏就是好演员。
谁管你用哪派，还蓝莓菠萝派，牛奶蛋黄派，ipad……
体验派是讲究完全进入角色，把自己活成角色。
很多体验派的演员拍过戏之后很长时间都走出不来。
还有不少人患上了抑郁症。
那个港岛的梁潮炜，眼神哥，他的眼神会发电，常常去伦敦喂鸽子。
方法派，可以用其他类似的情绪去代入表演，用自己的情感替代角色的情感。
比如说丢了自行车，可演员没丢过自行车，但是丢过钱，他就可以用丢钱的情绪代入。
体验派局限性比较大。
比如演个杀手，总不能真去杀人吧？
但其实两者并没有本质上的区别。
前者更纯粹，后者更灵活。
方法派其实是体验派的延伸和转化。
好莱坞那帮人搞出来的。
有的人愿意追求极致的纯粹，戏路会比较窄，拍一部戏要耗费很长时间。
表现派就是比较机械，单纯的模仿。
港岛很多演员，都是表现派。
其特点就是拿到一个角色，会先设计一下。
比如肢体动作、语言、衣着，甚至是小动作，小习惯，都可以设计。
比较典型就是星爷，看过他的电影就知道。
他常常有很多的小动作，现在称为无厘头。
达叔为什么跟他比较搭。
因为达叔跟他拍戏也切换到这个模式。
有的演员没有切换就会显得格格不入。
比如，《唐伯虎点秋香》中的秋香。
“我学的是‘人’。”刘在勋简明扼要的回答。
“方法只是工具。”
刘在勋可不想演着演着，抑郁了，最后他嘎了。
刚穿过来就把自己送走，找谁说理去。
刘在勋应该说是方法派和表现派的结合。
他称之为实用派。
郑瑞景正欲再追问，内间书房的门缓缓推开，朴赞郁走了出来。
“抱歉，威尼斯那边的事情。”
他朝刘在勋点点头，目光扫过郑瑞景手中的笔记本。
“看来你已经通过了第一轮审查。”
刘在勋记得这部电影是入围了威尼斯电影节主竞赛单元。
难道现在就邀请朴赞郁了，电影还没拍呢？
三人走进内间。
如果说刘在勋的书房书架满满的书。
那这里更像一个图书馆。
四面墙都是顶天立地的书架，塞满了各种电影理论书、哲学着作和世界各地电影的dVd。
朴赞郁没有寒暄，直接抛出第一个问题。
“刘在勋xi，你认为崔敏豪在这部电影里，存在的意义是什么？”
这是一个导演对演员的灵魂拷问。
“导演nim，我认为这部电影不仅仅是关于‘复仇’。”
他轻声开口，语速平稳。
“它是关于‘创伤的传递与终结’。”
“金子承受创伤，用复仇终结，又将创伤传递给所有人，包括她自己。
白老师的罪孽传递给受害者家属。
家属的仇恨传递给下一代。
金子的复仇，则将所有人都拖入了暴力的循环。”
“而崔敏豪，是最后被卷进来的人。”
工作室里一片安静。
朴赞郁与郑瑞景对视一眼，眼底满是难掩的讶异和认可。
片刻后，
导演问出第二个问题，语气凝重。
“那么，你将如何表演这种‘崩溃’？我要的不是技术。”
刘在勋翻开笔记本，找到那一页密密麻麻的批注，他没有照搬照抄。
“我会让崔敏豪在那一刻，‘看见’父亲。”
他声音平静，目光笃定。
这里，注意是‘看见’，而不再是‘影子’。
“他的崩溃，是他意识到自己和父亲一样失败。”
刘在勋顿了顿，语气沉了几分。
“是替无法哭泣的人哭泣，不仅为他自己，为父亲，为孩子。”
郑瑞景猛地吸了一口气，手指无自觉地攥紧，看刘在勋的眼神彻底变了。
朴赞郁沉默良久。
紧接着，他问出第三个，也是最关键的问题。
“这些理解，是你的，还是崔敏豪的？”
这个问题就很无耻，埋了个陷阱。
意思就是你是在分析角色，还是已经成为了角色？
刘在勋的回答的滴水不漏：“导演nim，这些理解，是崔敏豪通过我，告诉您的。”
刘在勋没有正面回答朴赞郁的问题。
他拐了个弯。
长久的沉默后。
朴赞郁低笑出声，笑声里带着释然和愉悦。
“郑编剧。”
他看向郑瑞景，嘴角憨笑，“把最终版剧本给他，上面有我们昨天讨论的所有修改。”
郑瑞景从抽屉拿出一本深红色封皮的剧本，递到刘在勋手中，低声感慨。
“你抓住了我们还没完全抓住的东西。”
朴赞郁站起身，走到书架前，抽出一本书。
罗伯特·布列松的《电影书写札记》。
他翻开某一页，上面有他手写的批注。
“布列松说，模特（演员）不是表达，是呈现。”
朴赞郁将书页转向刘在勋。
“你刚才说的‘替无法哭泣的人哭泣’，就是这句话的注解。”
彦祖，亦菲们会问这人谁啊？
这布列松，一个法国导演。
朴赞郁说的就是布列松的“模特理论”。
其他派别强调通过情感成为角色。
而他要求切断情绪，重复单一动作，形成肌肉记忆，就如同提线木偶一般。
什么每分钟呼吸三次，走路的步幅必须一致，精确到厘米。
说白了就是导演让怎么演，演员就怎么演。
这不是妥妥的反人类？
奈何有人喜欢，还大肆推崇。
他合上书，语气变得郑重。
“刘在勋xi，崔敏豪这个角色，现在是你的了。
但我要你把这些理解全部忘掉，你能做到吗？”
嗯？
不对啊，怎么有点熟悉，剧情不该是这样。
这不是张三丰教张无忌太极剑时候说的话？
他是不是也该来个，我忘记了一大半，哎呀，现在全忘了。
当然，这些都是刘在勋在心里的吐槽，可不敢告诉朴赞郁。
这是一个导演对演员的最高要求：理解角色，成也角色
刘在勋接过深红色的剧本，语气坚定。
“我会成为崔敏豪。”
“让他在该崩溃的时候崩溃。”
刘在勋又会造就怎样的名场面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