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二十九,隋营起了一场特殊的灶。
三千口行军锅,沿着包围圈的外沿一字排开,天没亮就烧上了。伙夫们天不亮就起了,劈柴的劈柴,剥葱的剥葱,宰羊的摊子一字排开,大锅里的羊骨头滚了三个时辰,汤熬得发白。锅里熬的是年菜——粟米饭、炖羊肉、腌菜豆腐汤,伙夫们把火捅得旺旺的,锅气一冒起来,腊月的风顺着东南往西北刮,正对着柏壁二十里连营。
这个主意是沈落雁出的。军议上她说得明白:年三十,是人心里最软的一天,当兵的想家,想家的人最经不起饭香。咱们不做别的,就做饭——做给他们闻。
饭香先过去了。
垒里的守卒趴在垛口上,鼻子先闻见的。炖羊肉的香,霸道的香,顺着风往人鼻子里钻,钻进嗓子眼,勾得人肚肠都响。垒里今天的早饭是稀粥,能照见人影。
“闻见了么?”垛口上一个小兵捅了捅旁边的老兵。
“别闻。”老兵把头盔往下压了压,“闻了更饿。”
可这由不得人。香这东西,不进门,从墙缝里渗。
晌午,隋营开饭。不避人,就在阵前开,蹲在雪地里,捧着碗,热气腾腾。降卒被特许到壕边喊话——都是河东本地口音,喊的也全是家常:
“二柱!俺是王三!俺过来了!这边一天两顿干的!”
“他婶子!告诉俺娘,俺没死!隋营给发新棉袄了!”
“狗剩他哥!你家分了田了!村正亲自丈的地!你娘领着粮种,开春就下种——你在那边熬个什么劲儿啊!”
有个降卒喊话喊得最绝。他原是柏壁垒里的火头军,如今站在壕边,一手叉腰,一手指着对面垛口:“垒里的弟兄!俺问你们一句——今儿腊月二十九,你们锅里熬的什么?俺们锅里,炖羊!整只的羊!俺在垒里当了一年火头军,熬的粥稀得能照镜子!你们替他宋金刚守的什么垒,守的是个冰窖!”
一声一声,隔着三重壕,往垒里飘。
柏壁的军吏提着鞭子在垒墙上巡,见谁伸脖子就抽谁。可鞭子抽得回头,堵不住耳朵。有个垛口的小兵挨了一鞭子,抱着头蹲下去,蹲着蹲着,问旁边的老兵:“哥,你说,隋营的饭……真是热的么?”
老兵没答他。老兵的肚子,替他答了——咕的一声,老长。
腊月三十那天,宋金刚下令:动摇军心者斩。两名在营中传播隋营饭事的军吏被押到垒中校场,当着各营的面,砍了。
那两个军吏,一个是队正,一个管粮。跪在校场雪地里的时候,管粮的那个冲着围观的各营兵士喊了一嗓子:“弟兄们!俺就说了句实话!隋营的饭是热的——这句实话,俺拿命还!”
刀落下去,血溅在雪地上,红得刺眼。
围观的兵士黑压压站了一片,没有一个人出声,也没有一个人低头。那种静,宋金刚站在点将台上看得清清楚楚——他知道,这不是畏惧的静。
宋金刚要的是震慑。可震慑这东西得有个底——底下的人还信你能赢,杀两个是立威;底下的人心里已经在算逃路了,杀人就是催命。行刑的当天夜里,垒里逃了三十七个。初二夜里,又逃了五十多。
军吏的刀越磨越快,逃的人越来越多。
隋营这边,杨广站在望楼上看着柏壁的方向,对身边的沈落雁道:“他开始杀人了。”
“嗯。”沈落雁应了一声,“杀人是没办法的办法。他手里没牌了。”
“朕记得你说过,他的垒是铁桶。”
“是铁桶。”沈落雁望着那座连绵的营垒,“可铁桶里装的是火药。突厥兵不忍,饥兵不忍,降兵不忍——三路人马三个心思,全靠着宋金刚一个人压着。再围一个月,不用我们打,桶自己炸。”
她顿了顿:“陛下,臣昨日数过了——您这几日观人,已满十人。尉迟恭之后,您还想观宋金刚派出来那两个乞降的使者,臣记着呢,那得排到后日。”
杨广笑了:“朕就看看,不动心。”
“不行。”沈落雁油盐不进,“规矩是您定的。一日十人,过了数,水就浑了——您自己说的,观澜观的是人心,人心不是井水,舀不干。”
杨广被她堵得没话,摆摆手:“好好好,记你的数去。”
年三十傍晚,前线来了一支特殊的队伍。
从洛阳来的,几百辆大车,踩着冰津渡的冰桥过来的,走了九天。押车的不是兵,是内府的宫人、各营将士家在洛阳的亲眷组织的人手——带队递牌子请见的时候,报的名目是:家书队。
车上没有军需。装的是几千封家书,和几千双鞋。
这事的来由,得从腊月初说起。洛阳城里,皇后萧美娘把各营将士留京的家眷名册调了出来,按营按队造册,然后让宫里传话出去:前线过年的衣裳军中有,可家里的话,军中给不了——各家有话的写话,不识字的,宫学里派了二百个学生,在东西两市设桌,免费代笔。
头一天,代笔的桌子前排出去二里地。
不识字的老娘们围着桌子,你一言我一语。有的说“告诉俺儿,家里都好,别惦记”,代笔的学生问“还有么”,老娘们想了半天,又说“让他吃饱”。就这两句。也有嘱咐半天的:天冷了夜里站岗多穿一件、别跟长官顶嘴、你爹的咳嗽见轻了、你妹子订了亲了——絮絮叨叨,学生一笔一笔记,记完了念给本人听,本人点头,封口,按手印。
洛阳城里的媳妇们、老娘们,腊月里凑在一处纳鞋底,一人纳几双,纳完了跟着家书一起装车。萧美娘在洛阳亲自定的规矩:每双鞋里要塞一张字条,写清是谁家纳的;每封家书封口用火漆,到营里当着本人的面拆,不许旁人代拆——“写在纸上的话,得让本人头一个看见,这是心意,不是公文。”
家书发下去的那天晚上,隋营里哭声一片,笑声也一片。
亲军营的校尉张狗儿收到两封信。一封是他爹写的,老头子识字不多,字写得斗大,一页纸就装了六个字:“好着。勿念。杀敌。”另一封是他妹子找人代写的,密密麻麻两页,从家里的驴下了驹,写到他娘纳鞋底纳进了这支家书队——“娘说,前线几万双脚,不知哪一双穿上她纳的鞋,纳的时候她每双都念叨了一遍你的名字。”
张狗儿把信看完,一个人走到营栅边上,对着洛阳的方向站了很久。他如今是校尉了,邙山下来的老兵见了他都客气。可这一晚他站在雪地里,又变回了那个家书里被念叨名字的小子。
苍狼营里,陈三捧着一封信,蹲在火堆边上,翻来覆去看了七八遍。信是他娘让人代写的,就一行字:
“儿,好好当差。”
旁边老卒凑过来看:“就这一句?”
“就这一句。”陈三把信叠好,塞进贴胸的衣袋里,拍了拍,“俺娘不识字,找人写一行字,要两个铜板。她一年也舍不了一回。”
他把鞋换上了——鞋是独孤家组织的绣坊里出的,千层底,纳得密密实实。他站起来跺了跺脚,冲着火堆边的弟兄们咧嘴一笑:“合脚。”
这一夜,隋营里鼾声照旧,柏壁垒里,有多少人睁着眼挨到天亮,没人知道。
围炉的味道,比刀厉害。
杨广这晚巡营,走到家书队的宿处,正碰上一个老宫人领着几个媳妇在分发明日要送的鞋。他停下脚步,问了句:“洛阳城里,今年年过得如何?”
老宫人躬身答:“回陛下,皇后娘娘说了,前线一日不撤,洛阳的年就照过——灯照挂,馍照蒸,家家门口贴红纸。娘娘说,得让前线的人知道,家里是热的,他们在雪地里才站得住。”
杨广沉默片刻,点了点头。
“回去告诉皇后,”他道,“前线,站得住。”
初二夜里,柏壁北门的望楼看见了三骑。
三匹快马从北门出去,分三个方向,驰入雪夜——马上的人背上都插着宋金刚的令旗。隋军的探马缀上去看了一眼,回报:三使,全是往北的。
北,定襄方向。突厥。
“他向颉利求援了。”中军帐里,沈落雁把三路探报摆在沙盘上,“一次派出三个使者,走三条路——他怕我们截。这是他最后的指望。”
“颉利会来么?”
“臣不知道颉利来不来。”沈落雁的手指在沙盘上,从定襄一路划到柏壁,“臣只知道三件事。一,颉利闭帐谢客到现在,一兵一卒没动过——他是个看行情的,不是个讲义气的。二,突厥借来的两万马军,凿冰一役折了一百多,千夫长摔了碗,这两万人如今是垒里的债主,不是垒里的兵。三——”她的指尖停在石岭关,“石岭关在北边。突厥兵要南下,必过石岭关。阿史那·云的苍狼,腊月廿三就已经出了营。”
杨广看着沙盘上石岭关的位置,笑了。
“你把狼撒出去了,朕都不知道。”
“狼撒出去,不用每日禀报。”沈落雁道,“陛下要管的,是柏壁这口锅。锅里的火候,臣替您看着。”
初三晌午,苍狼的斥候从北边带回一封信。信是阿史那·云写的,不是写给沈落雁,是直接呈到御前的。信纸上就六个字,笔画瘦硬,力透纸背:
“援兵不会来了。”
杨广把这页纸看了两遍,递给沈落雁。
沈落雁看完,抬头:“她没写缘由。”
“她写六个字,就是告诉朕六个字之外的事都不必问。”杨广把那页纸凑到灯上,看着它烧尽,“北边的事,交给她了。”
纸灰落进炭盆的那一刻,帐外传来柏壁方向的鼓声——日夜不休的扰鼓,今夜听着,底气漏了。
“宋金刚的粮,”杨广道,“还剩十九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