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十六,大雪。
雪从晌午开始下,到入夜也没停,鹅毛一样,一层一层往地上压。柏壁垒里的望楼早就看不清二十步外的东西,隋营方向的灯火让雪幕糊成一团一团的晕。
三更天,柏壁北门悄悄开了。
尉迟恭的三千精骑衔枚出垒,马蹄裹布,马衔枚,人不许咳嗽——临出垒,每人含一口烈酒,不许咽,为的是压住嗓子眼里的寒气。他自己一马当先,铁槊斜背,大氅反穿,白布里子朝外,人马融在雪里,三步之外不见踪影。
出垒门的时候,他勒马回身,对身后的三千人说了今晚唯一的一段话:“弟兄们,今夜去劫的,是御驾亲征的大营。险不险?险。可咱们不去,垒里的粥再稀下去,不出一个月,就得有人夜里翻墙头。俺尉迟恭带兵,只一条规矩——俺在最前头,退的时候,俺在最后头。”
三千人没有一个人出声,只有马缰勒紧的咯吱声。
这一仗他谋划了七天。
隋营的更鼓他听了七天——几更几点,巡队几刻一换,左翼营盘的灯几时熄几时亮,他全摸清了。隋营左翼挨着一条干河沟,营栅扎得比别处稀,守的是新补的辅军营——最软的一处。他选的日子也刁:大雪夜,巡夜的缩脖子,望楼的眯眼,正是人困马乏的三更半。
三千骑贴着干河沟摸进去,离隋营左翼还有一里,他抬手,三千人齐刷刷勒住。
太静了。
静得不对。三更天的营盘,再困也该有值夜的梆子声,有马厩里的响鼻,有伙房添柴的动静。可眼前这座营盘,黑压压伏在雪里,一丝声息没有。
尉迟恭伏在马背上,盯着那座营看了十息。
撤,还是进?
他想起出垒前宋金刚那句“我要你回来”,想起垒里一天比一天稀的粥,想起突厥人摔在地上的那只碗。这一仗若就这么空着手回去,三千精骑顶风冒雪跑一趟,明日垒里的士气还要再矮三分。
“探。”他低喝。
两名斥候摸上去,翻身进了营栅。片刻,回来报:栅内无人,帐篷是空的,灶是冷的。
空的。
尉迟恭的血一下子冲上头顶——空的为什么不烧?为什么不拆?一座空营摆在左翼,是什么意思?
“退!”他拨马就走。
晚了。
号灯从三座雪丘后头同时升起来,红的,三盏,挂在半空。号灯亮处,干河沟两岸的雪壳子哗啦啦翻起来——雪底下全是人,弩手,一排一排坐起来,弩早就上了弦。
紧跟着,四面八方火把齐明。
河湾里的雪面忽然塌了十几处——雪底下早就挖好了陷坑,坑里削尖的木桩朝上,冲在最前的十几骑连人带马栽了进去;坑与坑之间,埋在雪下的绊马索一条条绷起来,夜风里嗡嗡直颤。前队人马翻滚着倒了一片,后队收不住蹄,自己撞自己。
尉迟恭的三千骑正陷在河湾里,前后左右,三面都是弩阵,来路上,一队重甲步兵已经横着大盾封死了沟口。
“聚!”尉迟恭的铁槊在半空划了个圈,“向俺聚!”
这是他当夜做的头一个决断,也是最对的一个。被围的骑兵最怕散,一散就是给人当靶子点名的命。他的三千骑不愧是刘武周军中最精锐的一部,号灯亮起,不乱,不惊,一伍一伍向主将靠拢,伍长找什长,什长找队正,雪地里人喊马嘶,硬是在弩箭泼下来之前收拢成了七八个团。
弩箭下来了。
河湾里避无可避,人和马一层一层往下倒。尉迟恭顶在最外圈,铁槊舞成一团黑光,磕飞了三支奔他面门的弩箭,第四支扎进他坐骑的前肩。马跪了,他人已经滚下来,脚一沾地,反手把槊从马背上的槊套里拔正,吼声震得满河湾嗡嗡响:
“东北!弩阵的缝子!跟俺凿出去!”
他看准了——三面团围,东北角是两部弩阵接合的地方,箭雨在那里有一道肉眼难辨的稀缝。三千骑剩下的两千来人跟着他往那道缝里凿,前边的倒了后边的踩着尸首上,一杆铁槊开路,生生从弩阵的牙缝里凿出去一条血路。
那道缝里,弩箭稀,可不等于没有。尉迟恭的铁槊抡圆了,槊锋过处,弩箭纷纷断落,偶尔有一两支钻进槊风的空当,钉在他甲叶上,他不躲,也不拔,就那么挂着两三支箭往前凿。身后的骑兵学着他的样子,俯身、贴在马颈、平举长兵——人马排成楔形,楔子尖就是他。
缝凿到一半,对面弩阵的校尉急了,调动两翼的弩手往东北角补。这一补,别处更稀,又有一股溃骑从西南角钻了出去。
沟口的重甲盾墙挡住最后一程。
尉迟恭冲到盾墙跟前的时候,身边已经不足四百人。他不退,弃了伤马,徒步向前,一槊搠翻两面大盾,抬脚把第三个盾手踹出五步远——盾墙竟让他一个人撕开一道口子。
“走!”他回身,一槊一个,把扑上来的隋军步卒挑开,吼得嗓子劈了,“弟兄们先走!”
四百人从那道口子里涌出去,涌进大雪里。他自己留在口子内侧,一个人,一杆槊,挡着涌上来的隋军。
槊打断了。
他扔了半截槊杆,从腰间抽出钢鞭。鞭也打飞了。他用拳脚,一拳砸在一个隋军的盔上,那人哼都没哼就倒了,第二个抱住他的腰,他一个过肩摔砸进雪里,第三个、第四个……
最后是十几面大盾一起围上来,四面合拢,往下压——不靠刀刃,就靠盾的重量,十几面盾把这个黑铁塔一样的大汉活活摁进了雪里。
雪地里,他挣了三挣,没挣动。
“好汉!”盾墙外有人喊,“别挣了!陛下有令——要活的!”
天蒙蒙亮的时候,尉迟恭被押进了中军大帐。五花大绑,盔也没了,发髻散了,一身血和雪,可腰板还是直的。
杨广坐在案后,看了他很久。
帐里诸将都以为要劝降,秦琼按着鞭柄站在一旁,程咬金摩拳擦掌——这种硬骨头,他们都想看陛下怎么啃。
杨广开口前,指尖在案上叩了两下。识海深处,水面无波,两行金字浮上来:心术,正。忠诚,在其主。
他点了点头,心里有了数,开口说的却是一句谁也不料到的话:
“你营里的伤兵,柏壁可缺药?”
尉迟恭愣住了。
“朕看你昨夜突围,伤兵都让骑兵驮着走,一个没扔。”杨广道,“你营里伤药若不够,朕让人给你送两百副金疮药去。伤兵是打不了仗的人,不该跟着熬。”
尉迟恭瞪着他,半晌,从牙缝里挤出一句:“你不劝降?”
“不劝。”杨广站起身,绕到案前,亲手替他解了绑绳,“你是宋金刚的忠臣,朕劝你,是辱你。”
绑绳落地。帐中诸将面面相觑。
“你的马朕让人医好了,槊也给你寻了杆新的。”杨广把绑绳丢在一旁,“吃完早饭就走。回去告诉宋金刚——朕不打他的垒。他那座城,朕围着,他的人,朕养着。他什么时候想通了,垒门什么时候自己开。”
尉迟恭站在那里,手腕上的勒痕还在渗血。他死死盯着杨广看了很久,忽然一抱拳,转身大步出帐,从头到尾,一个字也没再说。
杨广望着他的背影,对左右道:“看他出营,别难为。”
“陛下!”程咬金急了,“这就放了?昨夜咱们折了三百多弟兄才围住他——”
“知节。”杨广道,“朕问你,昨夜他凿出弩阵、断后殿军,他的兵还剩多少?”
“逃出去三四百。”
“他若昨夜自己先走,能带走两千。”杨广的声音很平,“这样的人,杀了他,柏壁里还有一万个怕他死的兵要跟朕拼命;放了他,柏壁里十万人都要掂量一件事——”
“什么事?”
“跟着宋金刚拖死,还是跟着朕,吃饱。”
尉迟恭回到柏壁,是晌午。
北门开门迎他的时候,垒里各营的人都扒着垛口看。出去三千,回来四百一十七,人人带伤,马背上驮着伤兵,有一匹马驮了两个。看的人没人出声——可那一双双眼睛里的东西,比出声更让人难受。
宋金刚亲自到北门迎他,亲手替他解了鞍,上上下下看他,看他没缺什么,重重拍了拍他的肩膀,什么也没问。三千精骑,回来四百一十七人,宋金刚一句也没提。
倒是尉迟恭自己,憋了半天,说了一句:“帅,末将折了两千六百人。”
“你回来了。”宋金刚道,“回来就好。”
这话说完,两个人都沉默了。尉迟恭看着自家主帅鬓角的霜,忽然发现,这场雪下了半个月,宋金刚老了一截。
当夜,尉迟恭躺在自己帐里,睁着眼,一夜没睡。
他想的不是那三百个折在河湾里的弟兄——弟兄是要记的,可他想的是另一件事:他断后被围的那个空营旁边,隋军昨夜临时收殓双方尸首的时候,他亲眼看见,隋军的医官在给几个断了腿的宋军伤兵上药、裹伤。他的兵,落在隋军手里的,有药。
而柏壁垒里,上个月冻疮烂脚的弟兄,连干净布都分不到一条。
雪下了一夜。他在榻上翻来覆去,快天亮的时候,听见营里巡夜的梆子声,忽然觉得这个声音陌生得很。
同一夜,隋营中军帐,杨广案头多了一份探报。
是沈落雁亲手送来的。探报很短:柏壁垒中粮囤,白日炊烟日渐稀,守囤兵士由双岗加至四岗;垒中战马开始减料,饿马夜嘶。
“算出来了。”沈落雁道,“他们的存粮,满打满算,只够二十日。”
杨广把探报放在灯下,看了两遍,抬起头:
“二十日后,他自己就得出垒。”
“或者,”沈落雁补了一句,“先饿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