柏壁垒中,中军大帐的灯亮到三更。
宋金刚披着一件旧皮裘,站在地图前。他今年四十七岁,两鬓已经见了霜,可腰板挺得笔直——马邑的兵跟着他十年,没见他弯过腰。案上摊着三个出击方案,都是麾下将领这两天送上来的——
第一个,左军司马上的:轻骑两千出东门,夜袭隋军右翼,烧了他们的草料场就回。方案很细,连月的明暗都算进去了。
第二个,绛州降将上的:伏兵于涑水两岸,等隋军前队过完、后队未至,拦腰截断,先吃他五千人。
第三个,是尉迟恭亲自递上来的,字写得歪歪扭扭,意思却最重:趁隋军立足未稳、营垒未合,全军出垒,堂堂正正打一场——“兵置于垒外则生,圈于垒内则死。”
他拿起笔,蘸了墨,把第一个方案从头到尾划掉。
夜袭草料场?隋军的草料场在弩阵怀里,两千轻骑有去无回。
停一停,把第二个也划掉。
涑水设伏?隋军的斥候撒到三十里外,伏兵藏不过三天。
第三个方案,他捏在手里看了很久。这是他最心动的一个——尉迟恭那句“圈于垒内则死”,每一个字都挠在他心里的痒处。他宋金刚起兵以来,什么时候怕过堂堂正正的野战?仗着垒坚粮足,趁敌远征未定,一击破之,兵法上说得通。
可他眼前浮起的是美良川的战报:秦琼的鞭、隋军的阵、三万人衔枚过黄河的那个夜。这样一支军队,立足未稳四个字,恐怕只是看上去的。
最后,他还是把它划了。
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里,他把心口那团火,一点一点摁了下去。
“不许出战。”
他把笔搁下,对帐中垂手侍立的几员偏将说了这四个字。没有解释第二句。
偏将们退出去之后,帐里只剩他自己。他重新坐回地图前,给自己倒了半碗冷茶,对着图上柏壁的位置,在心里又把那笔账过了一遍。
隋军御驾亲征,五万,远征,隆冬,客地。这四个词摆在一起,就是四个字:利在速战。他宋金刚呢?垒是修死的,粮是囤足的,兵是在家门口打仗的,耗一天,他就厚一分,隋军就薄一分。拖到开春,突厥答允的第二批援兵就到;再拖,隋军的粮道要从洛阳翻过黄河来,千里转运,人吃马嚼,他能拖到他粮尽;再拖——长安那位唐公,总不能真看着隋主全取河东,拖到长安下决心,秦王那支玄甲军就是压死骆驼的最后一根草。
拖。拖死他。
他想起三天前从长安密道送来的那封信。信是他的旧交写的——当年在马邑一起贩马的老兄弟,如今人在长安,做的是替人打听消息的营生。信上就五个字:杨广咯血,重。
宋金刚捏着那封信看了半宿。咯血这个病,他见过——他爹就是咯血死的,入冬咳,开春重,来年清明人没了。一个咯血的皇帝,跑到河东的雪地里亲征,夜里能睡几个时辰?他拖得起,杨广拖不起。皇帝的病比十万大军还值钱——病是会传遍全军的,军心是会跟着病走的。
他也疑心过这消息太顺耳。可转念一想,杨广入冬之后深居简出、朝会都减了,洛阳那边好几个方向递来的话都对得上;再说,邙山那一槊的伤,天下人都知道。重伤未愈,操劳过度,咯血——顺理成章。
他把信凑在灯上烧了,看着纸灰蜷起来,落进炭盆。
“拖死他。”他对着地图,把这半句话说出了声,“我们就赢了。”
从当夜起,柏壁垒中的鼓就没有停过。
不是战鼓。是扰鼓。每夜三更、四更、五更,垒中必擂三通,一通急、一通缓、一通似急似缓,鼓声顺着冻硬的地面滚出去二十里,滚进隋军的营盘。擂鼓的都是挑出来的膀子粗的汉子,十面大鼓轮着来,鼓槌上缠着布,擂出来的声又闷又沉,专往人脑门子里钻。头一夜,隋营闻鼓披甲,列阵待敌,站到天亮,垒门纹丝未开;第二夜,隋营又起,鼓声停了又响,响了又停,折腾到四更,有士卒站着打盹,一头栽进雪里;第三夜,隋营半数人没睡,眼圈个个发青。
白日里,垒中另有一队队轻骑从侧门溜出去,专咬隋军的粮道,咬上一口就走,绝不恋战。运粮的民夫夜里不敢合眼,押队的校尉三天瘦了一圈。
隋营中军帐,第三夜的鼓声里,杨广披着衣服坐在灯下,听完了三通鼓。
沈落雁侍立在侧。帐外,各营此起彼伏有起床披甲的动静。
“他这鼓,擂给咱们听的,也擂给他自己人听的。”杨广忽然道,“咱们营里夜夜起,他垒里的人才睡得着。”
“陛下的意思是——”
“传令。”他站起身,“从明夜起,全军听鼓不起。他擂他的,咱们睡咱们的。有闻鼓擅起、披甲出帐者——军棍二十。中军官亲查,查到谁,打谁。”
令传下去之前,沈落雁多问了一句:“陛下,宋金刚为何如此笃定地拖?”
“因为他信了朕咯血。”杨广重新坐下,提笔翻案上的文书,头也没抬,“他等朕病死。——落雁,你说,一个人在等你死的时候,他自己急不急?”
沈落雁想了想:“不急。”
“对,不急。”杨广笔下不停,“不急,就不会犯错;可不急,也就不会赢。朕这条命悬在他嘴里,他自己反倒不敢动了——这世上最贵的饵,就是朕的病。”
这道令下去,头一夜,各营将校心里都打鼓——万一鼓是真的呢?万一鼓后头跟着二十里连营倾巢而出呢?
中军官提着棍子巡营,真打了两个擅自披甲的队正,营前各责二十,打得实实在在。消息传开,再没人敢起。有老兵睡不踏实,想了个笨办法:和衣而卧,铠甲就抱在怀里当枕头——令上只说闻鼓不起、披甲出帐者打,没说不许抱着甲睡。中军官巡到,看了看,没言语,走了。
第三夜,柏壁的鼓擂到第四通,隋营里鼾声一片。
垒中望楼上的宋军哨兵举着灯笼看了半宿,回报宋金刚:隋营,没动静。宋金刚捏着那份回报,站在望楼上往对面望了很久——黑沉沉的营盘,只有几堆值夜的火,鼓声滚过去,连火苗都不晃一下。
“……此人够狠。”他低声说。骂的是对自己人的狠。
粮道那头,他的轻骑也失了手。隋军的粮队忽然不走旱道了——改走河谷冰面。腊月里的汾水冻得梆硬,粮车套上防滑的草鞋,在冰面上走得又快又稳,河谷两岸是隋军的弩哨,轻骑还没贴近,弩箭先到了。他的轻骑折了两队,连粮车的边都没摸着。
第四件事,是罗士信办的。
腊月初八清晨,柏壁垒里出来一队辅兵,到垒西五里的小树林里割草砍柴——人马都要嚼裹,垒里存草不多,这种差事天天有。罗士信的一队骑军从雪洼子里闪出来,前后一堵,两百多辅兵一个没跑掉,全做了俘虏。
按军中的老例,这种割草的辅兵,抓了也就抓了,或杀或押,没人在意。
罗士信没杀,也没押。他把这两百多人押回隋营,晌午,隋营的伙里开锅,粟米饭、腌菜、热汤,给这两百多俘虏一人盛了一份,让他们蹲在太阳地里吃。
腊月里的太阳没什么热乎气,可那碗饭是热的,热气从碗口往上冒,扑在人脸上。
辅兵们端着碗不敢动。领头的一个老卒看看碗里的饭,又看看周围的隋兵,哆哆嗦嗦问:“给、给我们吃的?”
“吃。”罗士信往旁边一蹲,自己也端着一碗,“吃吃饱,回去。”
“回……回去?”
“回去。”罗士信扒了口饭,“告诉你们营里的人,隋营的饭,是热的。”
那顿饭后来的动静,罗士信自己都没料到。两百多个辅兵里,有十几个扒着扒着,眼泪掉进了碗里——他们在垒里吃了半个月的凉稀粥,司马们打仗剩下的肉汤都轮不到辅兵闻味儿。一个年轻辅兵吃完,捧着碗问罗士信:“将军,俺们回去……会不会让宋帅砍了?”
罗士信想了想:“你就说,是我们硬塞给你们吃的。”
两百多个辅兵,吃饱了,一个不少,全放了。
这事报进中军帐,杨广正在用晚饭。听完回报,他筷子没停,只对帐里的录事说了一句:“记下来——腊月初八,罗士信俘敌辅兵二百一十七人,吃饱放回。这一笔,记他头功。”
录事愣了:“陛下,他……一个人没杀,也没抓回来。”
“所以是头功。”杨广扒了口饭,“斩首二百,朕多得二百颗人头。放回二百,朕在柏壁垒里多了二百张替朕说话的嘴。”
这些人回到柏壁垒里,把在隋营吃的这顿饭,一五一十讲给了相熟的弟兄。讲的人没什么错处可挑——人家确实是让他们吃饱了放回来的。可这话讲着讲着,味儿就变了:垒里这两天的饭,是凉的,稀的;隋营的饭,是热的。
“热的”这两个字,在腊月的兵营里,比什么都金贵。
当夜,柏壁垒的鹿角边上,巡夜的军吏抓住了三个爬壕的。
天亮之前,又跑了十四个。
宋金刚站在中军帐里,听军吏报完十七个逃亡的名单,很久没有说话。他修筑了二十里连营,三重壕,三层鹿角,千算万算,算的是隋军的刀。
他没算到一碗热饭。
“加双岗。”他最后只说了三个字,“逃卒抓回来,当着各营的面——”
他停住了。杀字在嘴边转了一圈,没出去。他忽然明白过来:杀得了一个,寒的是剩下所有人的心;不杀,逃的人只会越来越多。这道无解题,是对面那个皇帝搁在他案上的。
“……抓回来,打三十棍,罚去扛粮。”他改了口,声音里透着一股自己都没察觉的乏,“岗上加炭火,别让巡夜的弟兄冻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