尉迟恭没有走远。
隋军前队过了闻喜,追出四十里,在美良川渡口撞上了他——确切地说,是他留下来等他们的。渡口南岸的河湾地上,三千断后军列成横阵,人马俱寂,铁甲上落着霜。那三千人站得极有讲究:前排盾手蹲着,长槊手站在盾缝里,两翼的马队收在半里外的河湾柳林边上,看不见旗号,只看得见林子里一团一团的哈气。
隋军前锋的前哨在渡口北岸刹住脚的时候,两边隔着一片开阔地互相望了半晌,谁也没动。
前哨回报带队校尉,校尉回报前锋营,一层层报上去的时候,用词都很小心:敌断后军列阵于美良川南,阵容严整,无溃相,无走相——倒有迎相。
阵前一员大将,黑脸,钢髯,手里一杆丈八铁槊,横在马前。
看见隋军的旗号出现,他不退,反而把马往前带了带。
那意思再明白不过:过路的,先会一会。
前锋营报进中军,秦琼把盔一戴:“臣去。”
杨广望着远处河湾上那片铁阵,点了点头:“他要试咱们的斤两,就让他试。只一样——赢了就行,别贪。”
“臣明白。”
秦琼去了,带的也是三千骑。两支人马在河湾两岸摆开,中间隔着一片冻得梆硬的开阔地。对面阵中,那员黑脸大将单人独骑先出来了,铁槊往雪地里一顿:
“来将通名!”
“秦琼。”
“闻你名很久了。”对面把槊一提,“尉迟恭。”
两个人也不再多话,各自催马。
头一趟交手,两马相交,槊鞭齐举。尉迟恭的铁槊横扫过来,挂着风,秦琼左手鞭一磕,右手鞭顺着槊杆就削他的手指;尉迟恭手腕一翻,槊尾回挑,逼得秦琼俯身贴在马颈上。两马错开,各自带出二十步,拨转,再冲。
前十合,是试。
尉迟恭试秦琼的鞭——鞭是短兵,敢拿双鞭对丈八长槊的,不是疯子就是祖宗辈的手上功夫。十合下来他心里有了数:秦琼的鞭不快,可稳,稳得滴水不漏,每一鞭都不贪,都留三分回手的余地。
秦琼试尉迟恭的槊——这杆槊重,少说五十斤,可在那黑汉子手里活得很,槊尖的圈子越画越小,越画越刁。而且秦琼留了个心眼:此人早年有个名号,善夺人槊——两马错身,他能赤手把人家手里的长槊夺过去。所以秦琼的双鞭从头到尾不缠、不绞,一沾即走,不给他搭手的机会。
二十合过后,两边真功夫出来了。
河湾两岸,三千对三千,谁也没出声。隋军这边,有老卒攥着缰绳攥出了汗;断后军那边,有士卒忘了擂助威的鼓。战场上就剩两个人、两匹马、一杆槊、两条鞭,兵刃相击的铮锵一声紧似一声,槊杆上崩出的火星子落在雪地里,像撒了一把红炭,从渡口一直滚到河滩尽头。
五十合,两人的马都见了汗。尉迟恭的坐骑是河曲马,性子暴,打着响鼻刨雪;秦琼的黄骠马口边挂着白沫,四蹄踏地依旧又稳又碎。人借马力,马识人意,冲锋、错身、回旋,两匹马竟也斗出了章法——尉迟恭的马总想贴身,秦琼的马总斜着半步让开那一线。
百合不分胜负。
打到六十合上,尉迟恭忽然卖了个破绽——左肋空门大开,槊尖垂下去,看着是力怯了。换个人这一鞭就抡进去了,抡进去就着了道:他的槊使的是回马势,空门是饵,鞭进来,槊杆正好绞鞭,人马都得让他带翻。退一步说,纵使你不上当,他那双空手还等着——鞭子递到怀里,他扔了槊也能夺你的鞭。
秦琼没进去。
他的鞭到了半路硬生生收住,人往外一带,反倒借着错马的工夫绕到了尉迟恭的右侧——尉迟恭那势在必得的一绞绞了个空,人马前倾,险些失了势。
“好秦琼!”
尉迟恭不惊反笑,笑声在河湾上滚出去老远,“俺这个套子,三年没人识破过!”
“好尉迟!”秦琼回了一句,“你这个套子,做得真地道!”
两个人拨马再战。这回尉迟恭不再使巧,一杆铁槊使得大开大阖,槊槊奔着实处来;秦琼双鞭上下翻飞,接、磕、缠、卸,一步不退。河湾两岸的三千军士看得鸦雀无声,只听得见兵刃相击的铮锵,一声紧似一声。
又三十合。
错马的瞬间,秦琼觑了个空,右手鞭挂着风声直取面门——尉迟恭急仰,鞭梢擦着盔沿扫过去,左手鞭却早等在半路,鞭尖一挑一送。
一簇红缨飞上了半空。
尉迟恭的头盔缨子,让鞭尖挑落,飘飘荡荡落在雪地里。
两马分开,各自勒住。尉迟恭摸了摸光溜溜的盔顶,又看看雪地里那簇红缨,忽然咧开大嘴笑了。
“输半招。”他道,“秦琼,俺记住你了。”
他拨转马头就走,走出十几步,又勒马回头,冲着河湾对岸的隋军大阵,把铁槊往肩上一扛:
“回去告诉你家皇帝——宋帅在柏壁等他!有本事,来啃这块硬骨头!”
三千断后军随他整队退去,队列严整,马蹄踏霜,走得一点不狼狈。那背影堂堂正正,是赴完了一场约的架势。
退回本阵的路上,他的亲兵凑上来,小声问:“将军,输了?”
“输了半招。”尉迟恭答得痛快,顿了顿,又补了一句,“痛快。”
亲兵没听懂。他也没解释。三年了,跟着宋帅南征北讨,他的对手不是闻风就跑的,就是上来就死的,马槊对决打到一百合、还能看破他回马套的——秦琼是头一个。这一仗输了半招,他心里那点痒,反倒让这半招给挠着了。
秦琼立马望着,没有追。
他身后的偏将低声请示:“将军,追不追?他队列虽整,毕竟是退——”
“不追。”秦琼把双鞭挂回鞍桥,望着那队铁甲远去,“他断后敢列阵邀战,走的时候必有后手。再说——”他顿了顿,“陛下有令,赢了就行,别贪。这一阵,够本了。”
闻喜、安邑两城,三日之内,未动刀兵,尽数光复。
杨广入闻喜的那天,城里百姓起先都关着门。他进城做的头一串事,全是小事:
封存县库,原库吏原地听用,库房贴封条,钥匙三把分管;县衙的衙役一个不换,照旧当差,只训了一句话——“以前怎么当差不问,从今天起,再敢替人扒老百姓的房子,斩。”安民告示当天贴遍四城,告示上没有一句大道理,就四行字:粮价平、抽丁免、冤狱查、种子粮开春由官仓借。
告示贴出去的第二天,有人家门开了条缝。第三天,街上有了挑水的。第四天,西市拐角那家关了俩月的豆腐坊,烟囱冒烟了。
豆腐坊的掌柜头一锅豆腐出来,切了一板,用担子挑到县衙门口,说什么也要请“官爷”尝尝。值守的兵士不敢收,掌柜的把担子往地上一放:“不收,老汉今儿就坐这儿不走了。”最后闹到录事那里,照市价给钱买了,分给衙门口当差的人一人一块。掌柜的捏着钱回去,逢人便讲:隋军吃豆腐,给钱了。
这一件事,三天传遍闻喜全城,比告示顶用。
秦琼进城复命的时候,正看见杨广站在县衙门口,跟一个斗胆来告状的老婆婆说话。老婆婆说城南刘军征粮时抢了她家过冬的皮袄,杨广听完,回头吩咐随驾的录事:登记,查清,从缴获的刘武周军资里照数赔她。
老婆婆千恩万谢地走了。秦琼上前复命,说到美良川那一场,杨广听得极细,连尉迟恭盔缨落地的方向都问了。
“此人如何?”
“万夫不当。”秦琼答了四个字,想了想,又补了一句,“而且不贪胜。输在明处,走得干净。这样的将,不好打。”
美良川的战报送到沈落雁案头的时候,她正在标图。
她把战报看了很久,看到“挑落盔缨”那一段,手指在案上敲了敲,又从头看了一遍。
“此人输了半招。”她道,“气势没输。输半招的人多了,输了还能笑着撂话的,少。”
她把战报放下,指尖点在图上柏壁的位置:
“宋金刚把他放在断后,是两用——舍不得他折在闻喜那种地方,也在用他试我们的斤两。这一试,尉迟恭试出了秦叔宝的鞭,宋金刚试出了我们前锋的脚程。大家都在摸底。”
“那我们试出了什么?”杨广问。
“试出了一条。”沈落雁道,“刘武周帐下最利的刀,是把有分寸的刀。有分寸的刀,主人未必使得顺手——宋金刚要的是死拖,尉迟恭这样的人,是忍不住不战的。这一对主将,早晚有缝。”
她说完,取笔在图上尉迟恭三个字旁边画了个很小的圈,搁笔的时候补了一句:“此人若能为陛下所用——河东之后,突厥那一摊子,用得着这样的刀。”
杨广看着那个圈,点了点头,没说话。
话音未落,探马入帐,报柏壁方向的军情:
宋金刚主力已在柏壁扎定,营垒连绵二十里,深沟高垒,壕三重,鹿角三层,望楼相望。探马说,他奉命摸到近处看了半夜——壕沟深一丈五,沟底削尖的木桩密密麻麻;鹿角之后是土墙,墙上垛口一个挨一个;营门开在北面,门口吊桥昼收夜放。最扎眼的是营盘当中,粮囤的尖顶一座挨一座,望楼上有兵昼夜不熄。
探马说到最后,咽了口唾沫,补了一句自己的话:
“陛下,那不像营垒。”
“像一座搬来的城。”
帐中静了一瞬。沈落雁起身走到图前,看了柏壁那个位置很久,忽然道:
“他不打算打了。”
“他要拖。”她把旗标插在柏壁,“远征、隆冬、客地——三个难处都在我们这边。他这座城垒摆出来,就是告诉我们:来,慢慢耗。”
杨广望着图上那座“城”,忽然笑了一声:
“他修他的城。”
“朕围朕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