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仪,定在腊月初十,辰时。
前一日夜里,礼部和太常寺的灯,亮了一整夜。两年没有行过正仪,礼器东拼西凑,乐工是满城寻回来的旧部,连仪注都是苏威凭记忆默出来的——老人默完最后一笔,搁笔长叹:“老臣以为,这辈子再也用不上这东西了。”
天还没亮,洛阳南城外,朱雀门大街两侧,已经站满了人。卖胡饼的老翁,三更天就支起了摊子——这一日他的饼全做了足料的,芝麻撒得看不见饼皮,“陛下走正门的日子,饼必须是最好的饼。”
辰时三刻,礼乐起。
杨广一身衮冕,自正南门朱雀门入。马侧,萧美娘凤辇随行——不,不是随行。行到朱雀门下,杨广勒马,回身,亲手掀开了凤辇的帘。
“下来。”他朝她伸出手,“说好的,一起走。”
萧美娘望着那只手,怔了一瞬。
北上的路上,洛阳还是王世充的洛阳,他在篝火边说过:“总有一天,朕带你从正门走进去,不从水门,不爬城墙,不走狗洞——从正门,从天下人眼前,走进去。”
这一年,她守新安、立规矩、筹粮、放粥,把这座城从里面一寸一寸焐热了。今日,门开了,他立在门口,伸手等她——等的不是皇后之仪,是当年那句话。
她把手放进他掌心,下了辇。天子与皇后,并辔同入朱雀门。
长街两侧,山呼海啸。萧美娘走在那道玄甲身影旁边,走了十几步,眼泪到底没忍住,砸在翟衣的前襟上。她想起江都宫变那一夜的血,想起海陵城头的箭,想起新安灯下算不完的粮册——原来这座城的正门,是用那些东西,一级一级铺成的。
——
前驱开道的,是苍狼铁骑。
三千草原骑兵,甲光映日,马蹄如雷,玄色狼旗卷着朔风,从朱雀门大街隆隆碾过。洛阳百姓几十年没见过这样的兵——高鼻深目者有之,髡发左衽者有之,可他们盔上都簪着大隋的赤缨,马刀入鞘,队形如刀裁。
“这就是……把突厥可汗打回牙帐的苍狼军?”
“听说一日能跑二百里!巩县那边的乱兵,早饭没熟就被他们包了饺子!”
敬畏与好奇,在长街两侧嗡嗡地滚。苍狼军的草原汉子们昂首挺胸——阿史那·云一马当先,玄色骑装,腰间天子佩剑。
她原本是不想来的。河阳牧场初立,三千苍狼军冬牧,一堆事等着她。可杨广一句话把她留下了:“洛阳人得亲眼看见——北边的刀,如今替他们守门。”
此刻行在朱雀门大街上,她勒着马,看两侧人潮如墙,听那山呼海啸,忽然想起阴山那夜的篝火、白狼滩的旧旗。她低头看了一眼腰间的佩剑,握了握缰绳——进城的这一刻,她的草原,和他的中原,走在了同一条街上。
——
入城当日,三道诏书,从含嘉仓方向一路贴出来。
第一道:开含嘉仓,放粮三日,平粜三月——八十钱一斗,与城外的粥厂一个价。
这道诏是萧美娘亲手拟的细则:凭户籍黄册领粮,每户按口定量,老幼妇孺优先;仓下设三口大锅,现熬的米粥,出仓的人先喝一碗再上路——“饿久了的人,不能让他扛着米袋子走十里路。”
诏书贴出不到一个时辰,洛阳的米价,崩了。囤粮的粮商哭天抢地,百姓奔走相告,含嘉仓外的长队,从仓门排到了洛水边。队里有个老妇人,捧着刚领的米,用袖口擦了半天眼睛,跟前后的人念叨:“大业五年那会儿,含嘉仓放粮,就是这个章程……回来了,都回来了。”
第二道:免洛阳一年租赋,两年横征暴敛中多征的部分,登记在册,分三年折抵。
第三道:新安行在百官,即日入城视事;六部衙门,三日之内,挂牌办公。
这道诏一下,最高兴的是六部的老吏们。两年里他们被郑廷的使令呼来喝去,做的都是征敛的亏心账;如今新安来的新班底进门,头一句话是“旧档封存待核,亏心账一笔勾销,从今日起做新账”——几个老书吏当场就在衙门口抹了眼泪。
三道诏书,一道管肚子,一道管钱袋,一道管事情找谁办。魏征看着誊抄诏令的书手们忙不过来,对身边同僚叹了一句:“治国如烹鲜——陛下这三道诏,火候、刀工、调味,一样不缺。朝廷,回来了。”
——
当夜,杨广独自登上了端门城楼。
洛阳的灯火,从他脚下,一盏一盏,次第亮起,一直铺到洛水对岸。这座百万人口的天下第一城,在两年的兵荒马乱之后,今夜重新亮了起来——每一盏灯下,都是一户重新敢点灯的人家。
身后有脚步声。萧美娘寻来了,披着他去年在北渡渡口那件玄色大氅。
“也不披件厚的。”她走过来,把大氅解下,披回他肩上,顺势被他揽进了怀里。
两个人并肩望着满城灯火,很久没有说话。
“你说过,”良久,她轻声道,“带我从正门进来。”
“嗯。”
“你做到了。”她把头靠在他肩上,望着那片灯海,忽然笑了,“杨广,你看——从江都到洛阳,一千六百里,咱们走了两年。值么?”
“值。”他望着灯火,答得很慢,“因为从今天起,这座城里每一盏灯下的人,都不用再等了。”
她沉默了一会儿,又说:“臣妾今日走过朱雀门的时候在想,这一路上,妾什么都没做——就是算账、放粮、立规矩,哪一桩是惊天动地的大事呢?可原来,一座城的人心,就是这些不算什么的大事,一件一件攒出来的。”
“所以往后,”杨广侧头看她,“朝廷的米袋子,朕交给谁都不如交给你放心。朕管天下的刀,你管天下的锅——刀护着锅,锅养着刀,这才叫朝廷。”
“好。”她应得干脆,随即又弯起眼睛,“那臣妾可要管的——陛下往后熬夜批折子,臣妾有权收走烛台。”
“……这一条,朕再想想。”
“晚了。已经记下了。”
远处,更鼓声声。含嘉仓方向的灯火最亮——今夜开仓,连夜放粮。
——
而在所有人看不见的黑暗里,洛阳以东四十里,巩县。
郑军旧部的驻营中,几顶毡帐的灯,亮到深夜。有人连夜宰了一匹战马,马血盛在铜盆里,十几个身影围盆而立,歃血,盟誓。
为首者把血酒一饮而尽,碗摔在地上,碎成八瓣:
“朝廷要散咱们的伙、夺咱们的刀——兄弟们,这就替自己,讨个说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