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日,中军大帐,造册盘点。
苍狼旧部二百六十骑,浑河、白羔、黑石泉等十一个部族来投义从两千八百余骑——合计,苍狼铁骑,成军三千一百骑。
册子就摊在杨广案上,每一页,都是实数:姓名、部族、年龄、马匹数目、有无甲胄,一一在录。隋军军正入队核籍,一人一册,一马一烙,造了整整七天。
阿史那·云起初还不乐意:“草原上的军队,从来不搞这个。兄弟们跟着我,是因为信我,不是因为册子上有名字。”
“册子不是捆他们的,”杨广把笔搁下,“是保他们的。有名有姓,阵亡了,抚恤才到得了他阿娘手里;立功了,赏格才赖不掉。云,你要让跟着你的人知道——他们的命,在中原皇帝的册子上,是值钱的。”
她盯着那摞册子看了半晌,伸手把最上面一册拿过去,抱在了怀里:“……这话,我记下了。”
整编,按隋军军制来。三千一百骑,编为三十一个百人队,老骑卫任百夫长——巴特尔这样的苍狼旧部,一人带一队;每五队设一校尉,苍狼旧部与隋军抽调的老卒,交叉任职。隋军的军纪,草原的马术,搅在一口锅里。
搅的过程,并不太平。
第三日,就出了一场风波。黑石泉部的十几个骑兵,夜里偷喝了军中的酒,喝多了,跟巡夜的踏淮营士卒动了手,把人家的鼻子打破了。按隋军军律,军中酗酒斗殴,二十军棍;伤袍泽者,加倍。
军正要拿人,黑石泉部的百夫长不干了,带着几十骑围了军正帐:“草原上的人,喝点酒算什么罪!你们南人的规矩,管不到我们头上!”
眼看就要炸营,阿史那·云到了。
她翻身下马,二话不说,走到那几个偷酒的兵面前,一人一脚,踹翻在地,然后转身,亲手从军正手里接过军棍,递给那个百夫长:
“打。每人四十棍,你亲自动手。”
“少主——”
“我数三个数。”她的声音冷得像阴山的冰,“一。”
百夫长咬牙:“他们也是跟着您出生入死——”
“二。”
“……打!”
四十军棍,结结实实。打完了,她站在校场中央,环视全军,声音传遍每一个角落:
“都给我听清楚!从今天起,没有浑河部、黑石泉部,没有苍狼旧部,也没有南人北人——只有一个名字,苍狼军!苍狼军的军法,比草原的规矩大!谁不服,现在就走,我阿史那·云不拦;留下来的,军棍认得,我也认得!”
校场上,鸦雀无声。那个挨了打的兵,趴在凳子上,龇牙咧嘴地冲同伴挤出一句:“……少主的军棍,比颉利的刀还疼。”
此事过后,再没人犯过酒戒。杨广在帐中听完回报,笑着对李靖道:“朕这个统帅,请得值。”
最后一项,是授旗。
校场上,三千一百骑,列成三十一个方队,雪亮的马刀映着冬日。杨广亲手把一面新旗,交到阿史那·云手上——白底黑狼,旧旗的形制,旗角却绣了四个小字:大隋苍狼。
“从今日起,你是苍狼军统帅。”他看着她的眼睛,“这支军队,朕交给你——不是交给朕的女人,是交给大隋的柱石。”
她接旗的手,稳如磐石。翻身上马,把旗高高擎起,绕场一周。三千一百骑,齐刷刷拔刀指天,吼声滚过校场,惊起了十里外的冬鸟。
——
李靖的整军,整的是战法。
他把苍狼军与隋军精骑的协同,拆成了三样东西,讲给杨广听,也讲给全军将校听:
“狼群围猎,有三样东西——狼目、狼爪、狼口。”
“斥候,是狼目。撒出去五十里,风一吹草一动,都要回报。苍狼军的儿郎,从小在草原上追黄羊,干这个,天下无双。”
“游骑,是狼爪。不杀人,只撕扯——今日挠你一下,明日挠你一下,让你睡不好、吃不稳、走不快。”
“主力,是狼口。平日里藏得严严实实,一旦张开,一口,就要咬在喉咙上。”
他命人把这三条,连同奔袭、断粮、疲敌的章法,一条条记下来,誊抄成册:“送回讲武堂。往后大隋的骑兵将领,都得学这个。”
私下里,他对杨广叹了一句:“臣半生琢磨破突厥之法,今日方知——破突厥者,突厥人也。陛下这一步棋,省了中原十年功。”
杨广却摇头:“省了十年功,欠了一笔账。这三千一百骑,是要拿命去兑现的——药师,朕把他们交给你这个狼口,你给朕省着点咬。”
李靖躬身:“臣,记下了。”
——
突利的态度,终于变了。
颉利三万主力南下,他坐不住了——这一次来的密使,不是阿史德,是突利的亲叔叔。开口不谈河套,不谈金帛,只谈盟约。
帐中议了半日,约定如下:
隋军正面,迎战颉利;突利闭营自守,一兵不出——但他做两件事:断颉利北路的粮道,收颉利东逃的溃兵。
“他不出刀,”李靖评道,“但让颉利的背后,漏风。对颉利来说,背后漏风,比当面挨刀还难受——他得留三分兵力防着突利,等于咱们还没接战,先赚了他一万人。”
兵力盘点:隋军五千精骑,苍狼军三千一百骑,合计八千一百。
颉利主力,三万。
暗哨这几日陆续送回颉利军的底细:三万大军,金狼卫五千为中坚,各部征发来的附从骑兵两万五——人马虽众,却是临时拼凑,号令不一;先锋主将,正是贺鲁。颉利此番亲征,打的旗号是“诛叛逆、清草原”,临行还杀了两个劝他“冬季不宜兴兵”的老臣,把人头挂在牙帐外的旗杆上。
“他在气头上。”李靖盯着这份军报,眼里渐渐有了光,“大军未动,先诛老臣——这是色厉内荏。他怕的不是咱们,是突利,是草原上百个观望的部族。他必须用一场快胜,把人心按回去。”
“所以他求快。”杨广接道。
“所以,”李靖的手指敲了敲舆图,“咱们偏要他慢。”
军帐里,舆图铺开,诸将环立。八千对三万,近乎一比四。周念隋盯着舆图,手心冒汗;秦用的信里,新安那边也在等这一仗的消息。
军议开到一半,阿史那·云忽然掀帐进来,一身寒气。她刚巡完苍狼军的夜哨。听完军报,她在杨广身边坐下,沉默了一会儿,忽然低声问:
“喂,杨广。”
“嗯?”
“祭天台那一回,我问你,若救不出来呢,你说没有若。”她望着他,“这一回——三万对八千。有若吗?”
帐中诸将,目光都聚了过来。
杨广迎着她的眼睛,答得没有半分迟疑:
“还是没有。”
她盯着他看了片刻,忽然笑了,起身就走:“行。那我巡哨去了——你们男人议你们的,打起来,狼口咬哪儿,提前告诉我。”
帐帘落下,周念隋挠了挠头,低声嘟囔:“陛下,末将怎么觉得……咱们的士气,方才涨了一截?”
杨广的手指,在舆图上点了一点,环视众将,最后落在李靖身上:
“三万对八千,硬拼,是疯。”
“李靖——你的仗,你来打。”
帐中诸将,齐刷刷看向这位讲武堂祭酒。李靖缓步走到舆图前,枯瘦的手指,落在阴山南麓那片开阔的草原上,缓缓画了一个巨大的弧。
“臣请陛下,把阴山南麓这片草原,借给臣——十天。”
他抬起眼,目光亮得惊人:
“咱们请颉利,跑一场陛下私下和臣聊过的运动-马拉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