隋军昼伏夜行,四百里,七日,抵达阴山南麓。
这四百里,走得比任何一仗都难。
腊月草原,夜里的风是带刀的。白日里大军蜷在枯水河谷和沙窝子里,人裹着双层皮毡,马喂足了料静卧;夜里行军,五千人一人双马,马蹄全裹了软皮,一路只听得见风掠过枯草的声音。突厥侦骑的雪夜耳目再灵,也想不到有一支军队,敢在隆冬腊月,以每天六十里的速度,横插进草原的腹地。
头一夜,有个踏淮营的年轻士卒冻得握不住缰,手指头粘在铁嚼子上,生生撕下来一块皮。他咬着布条没吭声——出发之前,陛下亲自定的军令,他记得一个字不差:冻掉手指,不许吭声;饿死战马,不许抢牧。
“咱们是去抢人的。”那天夜里,杨广对全军说过一句话,“不是去抢羊的。草原上的人分得清这两种军队——他们分得清,咱们的路,才走得通。”
大军在祭天台百里之外的一道枯水河谷里下寨——马衔枚,人裹毡,白日蛰伏,夜里议事。颉利的眼线撒遍了草原,可八千守军的注意力,全被“祭天大典”的排场拴在台周围。狼山牙帐的眼睛盯着南边,盯着突利,盯着每一个可能来捣乱的方向——唯独没有盯着,自己的眼皮底下。
抵达当夜,阿史那·云就带着苍狼旧部的老骑卫,抵近侦察去了。
她去了两天。这两天里,她趴在祭天台北面的一道雪坡上,一动不动,看着守军换了六班岗——每一班多少人,从哪里换到哪里去,伙房的炊烟几时升起,金狼卫的宿营火把几时点几对熄,她都数进了心里。
第二天黄昏,守军押着新抓来的十几只羊上台“献牲”。毡栏开了半边,她隔着三里地,用杨广给她的那支千里眼,一张脸一张脸地看过去。
她看见了乳母。老人家的头发全白了,被两个守兵架着胳膊往毡栏里推,还在回头骂。她看见三叔公——那个教她认草药的老头,驼着背,一步三晃。她看见巴图家的两个娃娃,大的那个把小的那个护在身后,像一头还没长牙的小狼。
那天夜里她没合眼。天亮回营的时候,马背上结着霜,人的眼睛熬得通红,怀里揣着一张画得密密麻麻的羊皮图。
中军毡帐,火盆烧得正旺。她把羊皮图在案上铺开,手指点着,声音沙哑:
“祭天台,九层夯土高台,狼居胥旧址。台顶圈着毡栏——三百口族人,就关在里面,祭品一样,晒在草原上。”
“守军八千,三层环营。最外层是游骑,巡三十里;中间是步卒营,拒马、壕沟、箭楼俱全;最里一层,是颉利的千人金狼卫,帖着台基扎营。台后有条暗道,通后山——那是守军给自己留的退路,也是他们给‘贵客’留的进路。”
“硬攻,”她抬起头,环视帐中众人,一字一字,“是死路。八千对五千,人家还是三层环营以逸待劳。就算撞进去,守军一个呼哨,牙帐的主力三天就到——咱们一个都回不去。”
“还有一桩。”她顿了顿,指尖点在图角一个画了狼头的标记上,“守将,是贺鲁——颉利的心腹,阿爸死后,第一个提着苍狼部的旗去投降的人。”
帐中二百六十个苍狼旧部的代表,几名老骑卫,听到这个名字,手都按上了刀柄。一个老骑卫从牙缝里挤出一句:“少主,让我带人去,剁了这头反咬主人的狗。”
“你带多少人,能剁进八千人的环营?”杨广淡淡开口,目光扫过去,那几名老骑卫梗着的脖子,一寸一寸低了下去,“记住咱们来干什么的。贺鲁的命,记下,不急在这一夜。”
帐中,周念隋盯着那张图,眉头拧成了疙瘩:“那怎么办?总不能看着……”
“不硬攻。”
李靖开口了。他在图前蹲了半晌,此刻缓缓起身,手指落在图上三个点:
“打这种仗,中原兵法里有个说法——不是破其阵,是乱其心。臣请三路。”
“第一路,疑兵。”他的手指点在祭天台东营外,“守军的战马,上万匹,都圈在东营外的马群里。挑三百骑,深夜驱马群惊奔——马蹄一乱,守军必然以为有大股骑兵夜袭。更重要的是,让那些马,挂上突利部的旧式马铃。”
杨广眼睛一亮:“把水搅浑——让颉利以为,是突利在背后动刀子。”
“正是。”李靖的手指移到第二处,祭天台与狼山牙帐之间的驿道,“第二路,掐线。颉利的援军要南下,靠这条驿道传讯、驰援。周念隋,你带踏淮营一千骑,祭天台动手的同时,把沿途七座烽燧,一夜拔光。烽燧一瞎,援军就算动,也得摸黑探路——这一瞎,就是两天。”
“末将明白!”周念隋抱拳。
“第三路,”李靖的手指,落在祭天台本体,“主力夜袭。不是打守军——是抢人。陛下亲率两千骁果轻骑,趁东营马乱、驿道失明,从后山暗道上台。上台之后,不恋战,不追杀,毡栏一破,领着三百口族人就走。全程——”
他抬起眼,一字一字:
“不超过半个时辰。”
帐中静了片刻。杨广盯着那张羊皮图,缓缓点头:“救人是纲,杀敌是目。纲举目张——就这么打。”
众将散去之后,李靖独自留了下来。他替杨广把案上的羊皮图卷好,忽然低声道:“陛下,臣有一句话,不知当讲不当讲。”
“讲。”
“这一仗,若是纯算兵事,不该打。”李靖的声音很平,“五千轻骑,深入四百里,攻八千人守的死地,为的是三百个老弱——兵书上,这叫因私废公,叫妇人之仁。”
杨广看着他:“那你还定这个计?”
“因为臣算了另一笔账。”李靖抬起眼,“这三百口抢回来,苍狼旧部的二百六十骑,从此是陛下的死士;草原上百个零散部族,从此知道天可汗三个字怎么写;突利那边的七张羊皮,从此有了着落。陛下买的不是三百条人命——是整个草原的人心。这笔账,兵书上没有,可它比兵书大。”
他躬身一揖:“臣定计,定的是兵;陛下要的,是势。兵势相济,此战可打。”
杨广静静看了他半晌,忽然笑了:“药师,朕把你从马邑挖出来,是朕这辈子最值的一笔买卖。”
——
计议已定,阿史那·云却独自出了帐。
杨广寻出去时,她正坐在营地边缘的一道雪坡上,抱着刀,望着百里外祭天台的方向。那里看不见灯火,只有沉沉的夜。可她知道,那九层夯土台上,圈着她的乳母,她的叔伯,那些看着她长大的老人。
杨广在她身边坐下,没说话。
“阿爸的骨头,”良久,她开口了,声音很轻,“就埋在祭天台西面的白狼滩。”
“颉利选这里祭天,是故意踩苍狼部的脸。他要在阿爸的坟边上,杀阿爸的部众,祭他的长生天——他要告诉整个草原:苍狼部,死透了。”
“我十岁以前,每年春天,阿爸都带我去白狼滩跑马。他把我放在马脖子上,自己牵着缰绳,跑得不快,怕我摔。”她望着远方,嘴角浮起一点笑,笑着笑着,眼眶红了,“后来我马术比他还好了,他还是只肯牵缰绳。他说,云,马跑得再快,也得有人给你看着道。”
夜风掠过雪坡,呜呜地响。
“现在,没人给我看道了。”她说,“所以我跑得太快,差点把部族,都跑没了。”
杨广伸出手,覆在她按刀的手背上。
“有。”他说,“朕在。”
她转过头看他。夜色里,这个南人皇帝的侧脸,被星光勾出一道清冷的边。她忽然觉得,眼前这个人,和她阿爸,和草原上所有的男人都不一样——阿爸教她看人看刀,这个人教她,看人心。
突袭前夜,诸事俱备。她枕着刀,躺在雪坡的背风处,忽然轻声问:
“喂,杨广。若救不出来呢?”
黑暗中,他的声音很稳,稳得不容置疑:
“没有若。”
——
突袭,定在第三夜。
第三日黄昏,各路人马依次到位。疑兵潜至东营马群外十里,周念隋的一千骑,摸向了驿道第一座烽燧。杨广亲率两千骁果轻骑,隐入后山暗道口,只等二更鼓。
可就在二更将至未至之际,阿史那·云忽然按住了杨广的手臂,声音发紧:
“不对——你看台上!”
众人望去。夜色中,祭天台的方向,毫无预兆地,升起了一堆篝火。
接着是第二堆,第三堆……一堆接一堆,足足九堆,沿着九层夯土台,次第燃起,火光冲天,把半边夜空都映红了。
苍狼旧部的老骑卫,脸色齐齐一变:“九堆圣火……祭天的仪式,开始了!”
提前了。颉利把开祭的时辰,从明日正午,提前到了今夜!
鼓声,隐隐从百里外传来,一下,一下,敲在每个人的心口上。台上的鼓声每响一下,毡栏里的三百口,就离火堆近一步。
李靖霍然起身:“陛下,守军全部注意力都在祭仪上——这是破绽,也是咱们最后的机会。动,还是不动?”
杨广望着那片火光,握剑的手,青筋暴起。
“动。”
一个字落地,两千骁果轻骑,如离弦之箭,射进了后山暗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