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夜,中军毡帐,一盆牛粪火烧得正旺。
阿史那·云盘膝坐在火盆边,手里转着一把割肉的小刀,给杨广和李靖,说草原上的这笔烂账。
“我阿爸,不是病死的。”
她开口的第一句,就让帐中一静。
“七年前,阿爸巡边,’坠马’死的。坠马。”她冷笑了一声,小刀在指间转了个花,“苍狼部的先可汗,三岁上马,一辈子没从马上掉下来过——他坠马死了,你说,草原人信不信?”
“信不信不重要。”杨广道,“重要的是,谁得了好处。”
“颉利。”阿史那·云的眼里,映着火光,“阿爸死了,我叔叔——那时候还只是我叔叔——接管了苍狼部,又吞了阿爸的汗位。部里不服的老人,三年内,’病死’了六个。我阿爸的独子,我阿弟,八岁,’落水’死了。”
火盆里的牛粪火,噼啪响了一声。
“颉利以为我什么都不知道。”她的声音很平,平得让人心里发寒,“我那时才十岁,可我什么都记得。他留着我,是因为苍狼部的旧旗,认阿史那家的血——他要用我,钓那些不肯服他的旧部。等他坐稳了,想起我了,要我做阏氏——我烧了聘礼单子,跑了。”
李靖沉吟良久,缓缓道:“如此说来,突厥的天,看着是一块,其实,早就裂了。”
“裂得比你们想的还厉害。”阿史那·云点头,“最大的那条缝,叫突利。”
她用小刀,在火盆边的灰土上画了个圈:“突利,我堂兄,始毕可汗的嫡孙。按草原的规矩,汗位原本该轮到他。颉利抢了他的位,夺了他的牧场,把他赶到阴山北面的瘦地上,名为小可汗,实为软禁。这两年,叔侄两个,面上还过得去,底下——”
小刀在灰土上,划出一道深沟。
“只差一把火。”
杨广盯着那道沟,久久不语。
史书上,贞观三年,正是突利与颉利反目,突利暗中通唐,李靖才得以三千骑奔袭定襄,一战倾国。原来这一世,这条裂缝,在他自己手里,提前了十几年。
先知的大势,没错。但先知只能告诉他“裂缝在那里”——怎么撬,得靠眼前这个草原长大的姑娘,和脚下实打实的路。
“这把火,”杨广抬起头,“朕来添。”
当夜,他亲笔修书一封,遣心腹暗哨,携三百张上等角弓为礼,潜往阴山北面的突利牧场。
信里没有一句称兄道弟的虚话,没有许诺一寸中原的土地,只有一笔清清楚楚的生意:
「朕与颉利,必有一战。朕南下之日,替你拖住他的刀;你替朕,看住他牙帐的援军。」
「草原的规矩,朕懂——谁的刀快,跟谁走。朕打赢了,你我再谈往后。」
使者走后,阿史那·云问他:“你就这么信,突利会应?”
“他不会应。”杨广望着火盆,“但他也不会报给颉利。草原上的聪明人,在两把刀分出胜负之前,谁的礼都收,谁的忙都不帮——这就够了。”
“朕要的,不是他出兵。是他闭嘴。”
——
与密使同时出发的,还有另一路“使者”。
阿史那·云以苍狼部明珠之名,拟了一道檄文,用突厥文写在七张羊皮上,由苍狼旧部的老骑卫们,分头送往草原七个小部族。
檄文很短,短得像一声号角:
「苍狼未死。明珠南归复来。先可汗的女儿,带着中原天子的刀,回来了。」
七张羊皮送出去的第三天,草原上开始起风。
靠近阴山的小部族,原本被颉利压得喘不过气,如今私下奔走相告。有老牧人牵着马,摸到隋军营地外围,不为别的,就为远远看一眼——看看那个传说里“真龙护体”的中原皇帝,和那个“死而复生”的苍狼明珠,是不是真的。
隋军的军纪,成了最好的檄文。
牧民来营外换盐铁,隋军给价公道,童叟无欺——一张羊皮换的盐,比颉利榷场上多三成;有牧民的孩子冻伤了脚,营里的医官给治了,分文不取,只教孩子阿爸一句汉话:“新安。”——往后没活路,往南走,去新安。
老牧人牵着空马走的时候,一步三回头。他没读过书,不懂什么叫王道,可他活了六十年,头一回见着不抢牧民的军队。回到部里,他把这事跟帐里人说了,说完又补了一句:“苍狼部的明珠,跟的人,错不了。”
秦用的暗哨每日把动静报进来:今日有两户牧民在营外放羊;明日有部族的长者“路过”献了一袋奶干;后日,有个部族少年,偷偷给苍狼旧部的哨骑塞了张字条——“我们部,三百帐,等明珠一句话。”
风,真的起来了。
——
第七日,杨广夜读草原图至三更。
李靖掀帘进来时,看见天子面前摊着十几张草图——颉利牙帐的位置、突利牧场的边界、祭天台周围的水草分布,一笔一笔,都是他白日里向苍狼旧部的老骑卫们问出来的。
“先生看这个。”杨广把一张图推过来,“祭天台五千守军,五千张嘴、五千匹马,人吃马嚼,全指着牙帐方向的这一条补给线。若朕是颉利,此刻最怕什么?”
李靖只看了一眼,眼中精光乍现:“最怕有人,掐这条线。”
“可他赌朕想不到。”杨广笑了笑,“他赌朕远道而来,救人心切,眼里只有祭天台上那三百口——所以他把台子扎得明明白白,等朕直奔台下去。”
“陛下打算直奔吗?”
“去。”杨广把图一卷,“但不先去台上。先去,掐线。”
师生二人对视一眼,都笑了。
——
第五日,突利的回话到了。
不是信。是一百匹上好的河曲马,配着上好的鞍鞯,由一队沉默的牧人,赶到了隋军营地。为首的牧人头领,只传了一句话:
“我家可汗说——马,是还隋帝角弓的礼。别的,他家可汗,什么都没听见。”
送走马队,李靖抚须而笑:“陛下,这位突利,是个人物。”
“是草原人的答法。”阿史那·云也笑了,眼里闪着光,“收礼,不站队,不举报——他的意思是:我看着,你打给我看看。打赢了,什么都有得谈。”
“那就打给他看。”杨广望着东方,淡淡道。
——
第六日清晨,苍狼哨骑的马蹄,踏碎了营地的晨雾。
“陛下!主上——急报!”
哨骑滚鞍下马,声音都变了调:“祭天台——颉利增兵了!守军从五千,加到了八千!还有——”
他咽了口唾沫,一字一顿:
“祭天的日子,提前了。不等冬至了——十日之后,就开祭!”
帐中,阿史那·云霍然起身,手里的马鞭,咯的一声,攥出了响。
颉利在逼她。把三百口族人摆上祭台,把祭期提前——就是要她沉不住气,要她自己,撞进那八千守军的刀口里。
杨广缓缓站起身,走到帐口,望着东方泛白的雪原,忽然笑了一声:
“他想让朕急。”
“那朕就‘急’给他看——传令,全军拔营,昼伏夜行,直插阴山南麓。”
“他提前开祭,朕,提前掀他的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