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明非是被一阵香味弄醒的。
不是食堂那种油腻腻的早饭香——那种味道他只在刚来的时候闻过一次,油腻、浑浊,混着几百号人的汗味,让人想起廉价自助餐厅的泔水桶。
也不是泡面那种廉价的调料味——芬格尔那家伙吃泡面从来不洗锅,宿舍里常年弥漫着一股说不清是牛肉还是海鲜的诡异味道。
这是一种很清淡、很干净的香味。
像是刚蒸好的米饭,米粒在锅里舒展身体时散发出的那种甜香。
混着味增汤的醇厚气息,海带和柴鱼花在汤里熬煮时释放出的那种来自海洋深处的鲜味。
还有一点烤鱼的味道,秋刀鱼的皮被炭火烤得微微焦黄时,油脂滴落在炭上发出的滋滋声,光是听着就觉得香。
路明非睁开眼睛,愣了好几秒。
不是因为那香味,是因为整个寝室变了个样。
地板亮得能照出人影,木头的纹理在阳光下清晰可见,像是被人用手一寸一寸擦过。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地板上,反射出一片温暖的光晕。
空气里原本那股挥之不去的霉味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股淡淡的檀香。
不是那种廉价的空气清新剂,而是真正的好檀香,沉稳、清冽,像是从某个古老神社里飘出来的。
芬格尔那边原本堆成山的泡面桶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整整齐齐摞在墙角的纸箱。
纸箱上贴着标签,用清秀的字体写着“泡面(原味)”“泡面(辣味)”“零食”“杂物”。
芬格尔那张永远乱糟糟的桌子——以前上面堆满了皱巴巴的论文纸、啃了一半的苹果、不知道哪年攒下的空可乐瓶、几本翻烂了的旧书,还有一只不知道从哪捡来的臭袜子。
现在书本码得跟军训似的,从高到低依次排列,书脊上的书名全都朝外。
笔筒里的笔朝着同一个方向,削好的铅笔尖朝上,用过的圆珠笔尖朝下。
墙角那堆不知名的杂物消失了。
以前那地方堆着的东西,连芬格尔自己都说不清是什么。
一个破了的篮球,一把缺了腿的椅子,几件发了霉的衣服,还有一个落满灰的吉他。
现在那里放着一盆绿植,叶片油亮亮的,绿得发亮,一看就有人天天擦。
阳光落在那些叶子上,叶脉清晰可见,像是透明的。
大天狗的分身正站在窗边。
他今天换了一身衣服——不再是那套黑色的狩衣,而是一身简单的深灰色便装。
但即使是便装,穿在他身上也有一种说不出的味道。那衣服的料子看起来就很贵,剪裁合体,衬得他的身形挺拔如松。
白发如雪,垂到腰际,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的脸上戴着半张银色的面具。
那面具遮住了从眉骨到鼻梁的部分,只露出下面半张脸和那双银色的眼睛。
面具的边缘雕刻着繁复的云纹,在阳光下泛着幽冷的光。透过面具的缝隙,能看见他高挺的鼻梁和抿成一条线的薄唇。
那双银色的眼睛穿过面具,静静地注视着前方,像是能看穿一切。
他手里端着一个托盘。
托盘是黑色的漆器,边角描着暗金色的纹路,在阳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托盘上有三碗米饭——等等,三碗?
路明非愣了一下。
他揉了揉眼睛,又看了一眼。
确实是三碗。
一碗味增汤,几碟小菜——腌萝卜、海带丝、一块烤得恰到好处的秋刀鱼。
但米饭是三碗,其中一碗明显小一号,碗边上还印着一只卡通黑丸子。
路明非坐起来,指了指那碗小号的米饭。
“这是……?”
分身微微欠身,面具上的云纹随着动作流动了一下。
“酱油的。”
话音刚落,路明非的影子里探出半个黑乎乎的脑袋。酱油瞪大眼睛看着那碗米饭,又看看那个小碗,嘴张得老大。
“老……老大,”它的声音抖得厉害,“那是给小的的?”
分身没有看它,只是把那个小碗放在托盘最边上。
面具遮住了他大半张脸,看不见表情,但那双银色的眼睛里似乎有一丝极淡的温度。
“本座做的。趁热。”
酱油的眼眶一下子就红了。
它从影子里爬出来,站在那里,两只小爪子不知道往哪儿放,浑身发抖。
过了好几秒,它才憋出一句话。
“谢……谢谢大天狗大人……”
分身微微颔首,没有说话。
路明非看着这一幕,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他指了指周围,“这些东西——菜啊米啊调料啊——哪来的?”
分身沉默了一秒。
“昨晚,有人来找过本座。”
路明非愣了一下。
“谁?”
分身说:“一个老人。白发,黑眼睛。自称校长。”
他顿了顿,从怀里取出一张卡片,递给路明非。
那是一张Id卡,卡塞尔学院的教职工卡,上面贴着大天狗分身的照片——不知道什么时候拍的,照片里他也戴着那半张银色面具——写着“后勤部·特别顾问”。
“他说,”分身的声音依旧平静,“属下可以凭此卡进出学院任何后勤区域。食材,从食堂取用即可。若有特殊需要,可向他本人申请。”
路明非看着那张Id卡,忽然想起那天晚上,那个叫路鸣泽的小男孩说过的话。
“哥哥,你在那边安心待着,一点小麻烦我会帮你解决的。”
原来是这个意思。
他笑了笑,把Id卡还给分身。
“行,那你收着吧。”
分身微微欠身,把Id卡收回怀里。
芬格尔的床那边忽然传来一阵动静。
被子猛地掀开,芬格尔的脑袋从被窝里探出来,头发乱得像个鸟窝,眼睛还没完全睁开,鼻子已经在使劲嗅了。
“什么味道?”他迷迷糊糊地问,声音沙哑,“这是……这是正经早餐的味道?”
他眯着眼睛,顺着香味爬过来,像一只循着气味的猎犬。
被子从他身上滑落,露出一件皱巴巴的t恤,上面印着不知道哪个乐队的标志,已经洗得发白了。
然后他看见桌上那盘早餐。
又看见焕然一新的寝室。
又看见蹲在桌边、眼巴巴望着那碗小号米饭的酱油。
又看见站在窗边、戴着银色面具的大天狗分身。
芬格尔的嘴张开了,但没有声音。
他愣在那里,眼睛瞪得老大,瞳孔里倒映着那盘早餐、那盆绿植,还有那只黑乎乎的小东西,还有那张神秘的面具。
好几秒后,他才合上嘴,又张开。
“这……这是……”
路明非看着他。
“早饭。顺便,寝室也被收拾了。还有,酱油也上桌了。”
芬格尔愣了好几秒,然后忽然叹了口气。那声叹息很长,很复杂,像是把四年的酸甜苦辣都叹了出来。
“师弟,”他说,声音里带着一种复杂的感慨,“我留级四年了。四年。”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那盘早餐上。
“四年了,我第一次吃上正经早餐。而且——”他看着酱油,“这小东西都比我混得好。”
酱油抬起头,冲他眨眨眼,然后继续盯着那碗米饭。
芬格尔转头看向墙角的大天狗分身。
那个分身依然一动不动,白发垂在肩上,银色的面具在阳光下泛着冷光。
那双银色的眼睛里没有情绪,但就是那么看着你,你就能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威压——不是针对谁的,而是那种与生俱来的、属于上位者的气息。
芬格尔冲他拱了拱手,动作有点笨拙,但很认真。
“大天狗先生二号,谢了。”
分身看着他,微微颔首。
芬格尔又看了看桌上的三碗米饭,忽然想起什么。
“对了,您不吃吗?”
分身摇摇头。
“本座是分身。只要本体有供给,本座无需进食。”
芬格尔愣了一下。
“分身还有这好处?不用吃饭?”
分身没有回答,就像一座精美的雕塑。
路明非下床走到桌边,拿起筷子。
他夹了一块烤鱼放进嘴里。
鱼肉很嫩,入口即化,带着淡淡的咸味和炭火的焦香。他嚼着鱼,看向窗外。
阳光很好。
酱油也小心翼翼地爬上椅子,抱起那个小碗,小口小口地扒饭。吃着吃着,眼泪就掉下来了。
芬格尔凑过来,拿起另外一双筷子,夹了一块烤鱼放进嘴里。
然后他嚼着嚼着,眼眶也有点红。
“师弟,”他含糊地说,嘴里还塞着鱼。
“我以前一直以为,食堂的猪肘子就是人间美味了。我错了,我错得太离谱了。”
“那是因为猪肘子免费吧......”
“此话差矣,猪肘子可是我们德国的名菜......”
芬格尔在一边激情讲解德国菜系的历史,路明非懒得理他,继续吃自己的。
阳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三个人——和一只小妖——身上,暖洋洋的。
——
吃完早饭,芬格尔心满意足地躺回自己的床上,拍着肚子,一脸餍足。
酱油也缩回影子里,偶尔发出满足的吧唧嘴的声音。
路明非走到窗边。
窗外,阳光正好。
草坪绿得发亮,有几个学生躺在草坪上晒太阳,书盖在脸上。
喷泉边有几只鸽子在喝水,灰蓝色的羽毛在阳光下泛着光。
远处能看见城堡的尖顶,灰色的石墙在阳光下泛着温暖的光。
他忽然想起一件事。
老唐。
他走回桌边,打开笔记本电脑。
电脑开机的声音在安静的宿舍里显得有点大。屏幕亮起来,qq自动登录。
消息提示音叮叮当当地响成一片。
有老唐的:“明明?这几天怎么没上线?”“在吗?”“你该不会是出事了吧?”
有诺诺的:“路明非?那天的事我没记仇,你别躲着我。”
还有几个不认识的头像在闪。
路明非点开老唐的对话框。
最后一条消息是昨晚发的:“明明,我到美国了。你在哪儿?啥时候出来见个面?”
明明。
老唐一直这么叫他。从网上认识那天起,就这么叫。
刚开始他觉得有点肉麻,后来习惯了,再后来觉得挺亲切的。
他们打过视频,老唐那张脸他看着眼熟——圆脸,小眼睛,笑起来有点憨,一副熊猫脸。
不过老唐人挺逗,说话好玩,是个不错的网友。
他想了想,敲下一行字:“我在学校,刚安顿好。你在美国哪儿?”
发出去之后,他盯着屏幕等了一会儿。
没有回复。
可能不在线。
他又点开诺诺的对话框。
那两条消息静静地躺在那里。
他想了想,也回了一条:“没躲。刚有点事。”
发完之后,他合上电脑。
芬格尔在旁边探过头来,好奇的样子像是一只傻狍子。
“师弟,跟谁聊天呢?”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一个网友。”
芬格尔眨眨眼,八卦的火焰熊熊燃起。
“网友?男的女的?”
路明非懒得理他。
芬格尔嘿嘿笑着。
“师弟,我跟你说,网恋有风险,见面需谨慎。你看我这么帅,这么多年都没网恋成功过,就是因为……”
路明非打断他。
“男的。打过视频,我认识他脸。”
芬格尔愣了一下。
“哦,男的啊。”
他沉默了两秒,又补充道:“男的也有风险。”
路明非翻了个白眼。
“你能不能想点正经的?”
芬格尔理直气壮。
“我很正经啊!我是为你好!”
路明非没理他,走到窗边。
——
中午的时候,路明非正躺在床上发呆,忽然听见敲门声。
芬格尔一个激灵坐起来,迅速把电脑屏幕切换到论文页面。
“进来。”
门开了,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生站在门口。
他的头发梳得一丝不苟,脸上带着标准的微笑。
“路明非同学?我是学生会的人。恺撒会长让我给您送这个。”
他双手递上一个信封。
路明非接过来,打开。
是一张请柬。
黑色的卡纸,烫金的字,上面写着——
“谨定于今晚七时,于安珀馆举办晚会,恭请路明非同学光临。恺撒·加图索。”
路明非愣住了。
“晚会?”
那男生点点头。
“是的。恺撒会长说,请您务必到场。”
他微微欠身,转身走了。
芬格尔凑过来,看了一眼请柬。
“嚯,恺撒的晚会。”他吹了声口哨,“师弟,你要发达了。”
路明非看着他。
“什么意思?”
芬格尔嘿嘿一笑。
“恺撒的晚会可不是谁都能去的。他那个人,骄傲得很,能被他请的,都是学院里有头有脸的人物。”他顿了顿。
“他这是想拉拢你。”
路明非没说话。
芬格尔拍了拍他的肩膀。
“去吧,蹭顿好的。对了——”他压低声音,“你穿什么去?”
路明非低头看了看自己身上的t恤。
“……这个?”
芬格尔扶额。
“师弟,你认真的?那是晚会,不是食堂。你穿这个去,连门都进不去。”
路明非挠挠头,感觉自己有点像一个废人。
“那怎么办?”
芬格尔叹了口气,从上铺爬下来,打开自己的衣柜。
那柜子里塞满了乱七八糟的东西,他翻了半天,从最里面拽出一套西装。
黑色的,料子看起来还行,叠得整整齐齐。
“借你。”他说,“我私房钱买的,一直没舍得穿。”
路明非愣了一下。
“你还有私房钱?”
芬格尔瞪他一眼。
“废话,留级四年不用花钱啊?我攒了好久的。”他顿了顿,有点心疼地摸了摸那套西装,“记得还我,别弄脏了。”
路明非接过西装,还没来得及说话,身后传来一个声音。
“不必。”
两人同时回头。
大天狗的分身不知什么时候走了过来,站在路明非身后。
银色的面具在室内光线下泛着幽冷的光,那双眼睛透过面具,淡淡地看着那套西装。
“粗劣的布料,拙劣的剪裁。龙君不能穿这个。”
芬格尔愣了一下。
“粗……粗劣?我这可是花了两百美元买的!”
分身没有理他,只是看向路明非。
“龙君,属下为您准备了衣物。”
路明非看着他。
“你什么时候准备的?”
分身没有回答,只是从角落里拿出一个包袱。
那包袱是用深蓝色的绸布包着的,看起来很旧,但料子很好,在阳光下泛着柔和的光。
他打开包袱。
里面是一套黑色的礼服。
不是西装,是另一种风格——立领,盘扣,袖口绣着暗金色的纹路。
料子摸起来又轻又软,不知道是什么做的,但一看就很贵。阳光落在上面,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像是活了过来,隐隐流动。
芬格尔的眼珠子都快掉出来了。
“太帅了吧!?这……这是什么?”
分身没有理他,只是把礼服捧到路明非面前。
“龙君,请更衣。”
——
十分钟后。
路明非站在镜子前。
他穿着那身黑色的礼服,立领托起下颌的线条,盘扣从喉结下方一路延伸到腰际,收束出少年挺拔的身形。
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在灯光下微微流动,像是活的,随着他的呼吸明明灭灭。
路明非看了镜子里的自己一眼。
没有惊讶,没有愣住,没有“这真的是我吗”那种常见的反应。
他只是看了一眼,然后微微侧过头,调整了一下袖口的位置。
理所当然。
就像这本就该是他穿的衣服。
他一直都是这个样子,只是平时懒得收拾罢了。
“卧槽。”芬格尔在旁边发出一声由衷的感叹,“师弟,你这是——”
他说到一半,忽然停住了。
因为他发现,路明非站在那里,姿态和平时完全不一样。
不是故意摆出来的挺拔,而是一种自然而然的从容。
肩膀微微打开,脊背笔直,下颌微收,目光平静地看向前方。
那双平时总是半眯着的眼睛此刻完全睁开,瞳孔里倒映着窗外的天光,那光在里面微微流转,竟有一种深不见底的感觉。
给人一种藐视的感觉。
而他的气质不是那种装出来的深沉,而是真正的、见过世面的那种——好像眼前这一切,他都不觉得有什么了不起。
芬格尔忽然想起一个词。
王霸之气。
虽然这个词用在路明非身上有点扯,但此刻的他,确实让人感觉到一种说不出的气场。
“师弟,”芬格尔的声音变得有点小心翼翼,“你……你以前就这样?”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那眼神让芬格尔浑身一僵。
“什么样?”他漫不经心的说。
“就……这样。”芬格尔比划了一下,“站在这儿,不说话,就让人想跪。”
路明非想了想。
“可能吧。”
他转身,对着镜子最后整理了一下衣领。
动作很随意,但每一个细节都很到位。不是那种刻意练习过的优雅,而是那种做过无数次、已经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旁边的大天狗分身微微颔首,面具下的眼睛闪过一丝满意。
“龙君本就如此。只是平日不在意罢了。”
芬格尔咽了口唾沫。
“那……那您平时为什么那样?”
路明非看了他一眼。
“那样是哪样?”
“就……懒洋洋的,有点丧,说话没正形……”
路明非笑了笑,先前那种生人勿近的气质瞬间融化。
“因为那样舒服。”
他转过身,看向窗外。
阳光落在他的侧脸上,勾勒出一道清晰的轮廓线。那线条比他平时看起来要凌厉得多,让人想起刀锋,或者某种沉睡已久的东西。
“而且,”路明非说,语气很淡,“那种场合,不需要。”
芬格尔没再问了。
他忽然觉得,自己可能真的不太了解这个师弟。
——
傍晚六点五十分。
路明非站在安珀馆门口。
整栋建筑灯火通明,巨大的水晶吊灯从大厅的天花板上垂下来,光芒透过无数个切面折射出去,在夜空中洒下一片璀璨的光雨。
门口铺着深红色的地毯,一直延伸到台阶下面。
地毯两边摆满了白色的玫瑰,花瓣上洒着水珠,在灯光下闪着细碎的光。
路明非就那么站着。
没有东张西望,没有手足无措,没有那种第一次参加这种场合的局促感。
他只是微微抬着头,看着那栋灯火辉煌的建筑,目光平静得像是在看一棵树、一块石头。
晚风吹起他的衣摆,那些暗金色的纹路在月光下流动。
他的身后,是陆续走进大门的人群。那些穿着华服的学生从他身边经过,都忍不住多看他一眼。
那目光里有惊艳,有好奇,有一点点探究——这个穿着古怪黑色礼服的亚洲男生是谁?怎么从来没注意过?
路明非没有理会那些目光。
他就那么站着,像是在等什么。
“愣着干嘛?进去啊。”
芬格尔的声音从身后传来。
芬格尔也换了身衣服——就是那套被他嫌弃过的黑色西装,穿在他身上竟然也有点人模狗样的意思。
他快步走过来,看了一眼路明非,忽然愣了一下。
“师弟,你刚才那个气质……”
“怎么了?”
“没什么。”芬格尔摇摇头,“就是觉得,你站在这儿,跟站在宿舍里,完全是两个人。”
路明非没有说话。
他转过身,走进大门。
他的步伐不快不慢,每一步都像是量过的。
不是端着的派头,是更深的东西——傲慢。
这座灯火辉煌的殿堂,这些屏息注视的人群,于他而言都不过是寻常风景。
有人迎面走来,他连眼睛都没转,那人便自己侧身让开了。
不是被逼的,是本能——就像羚羊遇见狮子的下意识动作是逃跑,还没看清是什么,身体已经让了。
让完那人才愣住,回头看,只看见一个黑色礼服的背影正不紧不慢地往前走。
侍者端着香槟杯几乎撞上他的肩。
他没停,连余光都没给。
侍者在距离他半步的地方猛地收住脚,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要让开——那个人明明什么都没做,连看都没看他一眼。
但他就是让开了。
像走在路上忽然感觉到背后有车灯,身体比脑子先动。
路明非走过人群,像走过一片他看过无数次的领地。
那些好奇的、试探的、想从他身上看出什么的目光,和那边世界无数双跪在他面前、崇拜而又狂热的眼睛比起来,太轻了。
轻得像灰尘,不值得伸手去拂。
有人从他身边经过,下意识地侧身让了让。
让完那人自己都愣了一下,不知道为什么要让。
但他已经让了。
就像水流遇见礁石,自然而然地绕开。
路明非没有看任何人。
他的目光越过水晶吊灯,越过攒动的人头,落在大厅尽头的落地窗上。
窗外的夜色很沉,月光很淡,映着他的侧脸,勾出一道清冷的轮廓。
路明非就那么走过去。
像走过高天原的云海,走过富士山巅的积雪,走过那座他亲手建起来的城。那些地方比这里大一万倍,那些目光比这里重一万倍。
他都走过来了。
而这个大厅,又算得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