酒德麻衣回到那个隐秘基地的时候,腿软了。
是真的软了。
她扶着墙,一步一步地挪进去,高跟鞋踩在地板上发出“嗒、嗒、嗒”的声音,每一步都用尽了全身的力气。
那声音在空旷的走廊里回荡,带着一点虚弱的颤抖。
走廊很长,两侧是冰冷的金属墙壁,每隔几米就有一盏灯,发出惨白的光。
那光照在她脸上,能看见额头上细密的汗珠,还有眼角那抹绯红下隐隐的青筋。
她自己的影子被拉得很长,拖在身后,像一个疲惫的追随者。
空气里有金属的味道,还有某种消毒水的气息,混着她身上带来的那股冷香——那香味已经很淡了,几乎要被汗水的气味盖过去。
她推开那扇门,走进去,然后一屁股坐在沙发上,整个人瘫了进去。
那沙发是深红色的,真皮的,坐上去很软。她陷在里面,像是一滩烂泥。
皮革的触感微凉,带着一点淡淡的皮革味,混着房间里常年不散的薯片香气。
苏恩曦坐在屏幕前,手里拿着一袋薯片,正往嘴里塞。
她穿着一件宽松的灰色t恤,头发随意地扎在脑后,看起来就像个普通的宅女。
屏幕的蓝光照在她脸上,一明一暗,让她的表情显得有点诡异。
她转过头,看见酒德麻衣那副样子,愣了一下。
“长腿?你怎么了?”
酒德麻衣没有说话。她只是躺在那里,盯着天花板,大口大口地喘气。
天花板上有一盏灯,发出昏黄的光。那光芒很柔和,但在她眼里却刺眼得厉害。
她眯着眼睛,看着那片模糊的光晕,感觉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房间里很安静,只有电脑风扇的嗡嗡声,还有苏恩曦嚼薯片的咔嚓声。
那咔嚓声很有节奏,一下一下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计数。
空气里有一股薯片的味道——烧烤味的,混着某种化学调味料的香气。
还有咖啡的味道,苦涩中带着一点焦香。
还有酒德麻衣身上带来的那股冷香,此刻已经淡得快闻不出来了,只剩下汗水的咸涩味。
“麻衣?”苏恩曦放下薯片,走过来,“你没事吧?”
酒德麻衣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很深,能听见气流从喉咙里穿过时带起的细微声响。
“你知道我刚才去了哪儿吗?”苏恩曦摇摇头。
酒德麻衣看着她,那双漂亮的眼睛里还残留着惊悸的余韵。
“高天原。龙族的深渊。还有人类的神社。”
苏恩曦愣了一下,不知道这代表着什么。
“然后呢?”
酒德麻衣深吸一口气,开始说。她的声音很轻,很慢,像是在回忆一场噩梦。
“我先去了高天原。你知道高天原是什么地方吗?那是传说中的地方,是神明居住的地方。”
“我站在云阁里,对面站着大天狗、酒吞童子、玉藻前——那些传说中的大妖,一个比一个可怕。”
她顿了顿,眼神有些涣散。
“大天狗穿着一身黑色的狩衣,戴着银色的面具,月光照在他身上,他整个人都在发光。他站在那里,一句话都没说,只是看着我。”
“那双眼睛——那双眼睛透过面具看着我,像两团燃烧的银色火焰。”
“他的手一直按在刀柄上,我能感觉到,只要我说错一个字,他就会拔刀。不是威胁,是通知。”
“他的刀已经出鞘了半寸,就那么半寸,我看见刀身上的寒光。他没有在吓我,他只是在等一个理由。”
她说着,手指下意识地蜷缩起来,指甲扣进沙发皮里。
“酒吞童子站在旁边,手里拎着那个酒壶。他没喝酒,就那么看着我。那张脸……平时听说他总是一副醉醺醺的样子,但那天他清醒得可怕。”
“他的眼睛是红的,不是那种喝醉了的红,是饿狼看见猎物时的那种红。”
“他上下打量我,像在看一块肉。他舔了一下嘴唇,就那么一下。我知道他不会真的动手,但他的眼神告诉我,他在想这件事。”
“他在想怎么杀我,杀完之后怎么处理尸体。那种眼神,我见过。在那些杀过人的老兵眼睛里见过。”
“但酒吞童子的眼神比他们深得多,深得让人发冷。”
“玉藻前趴在回廊上,九条尾巴在月光下轻轻摇晃。”
“她看起来最无害,但我反而最怕她。那些尾巴……每一根都毛茸茸的,在月光下泛着银光。”
“但你仔细看,那些尾巴的末端是尖的,像针,像刺。她的眼睛半睁半闭,像是在打瞌睡,但我知道她在看我。”
“她的嘴角有一丝笑,那种笑不是在笑,是猫在玩老鼠之前的笑。她知道我害怕,她在享受这个。”
她说着说着,忽然笑了。那笑容有点惨。
“我站在他们面前,面带微笑,语气从容,跟他们说,‘别紧张,我是替背后的人来的’。我他妈的当时腿都在抖!”
“大天狗的手已经从刀柄上松开了,但他松得很慢,一根手指一根手指地松开,像是在告诉我:你的命是我给的,我随时可以收回去。”
“酒吞童子的眼神变了,从看猎物变成了看同类,但那种同类不是朋友,是另一只野兽。”
“他在评估我的价值,评估我背后那个人的价值。”
“玉藻前睁开了眼睛,那双眼睛是金色的,不是那种温暖的金色,是冷的,像冰面下面的太阳。”
“她看了我三秒,然后闭上眼睛,继续打盹。那三秒,我觉得自己像被扒光了衣服扔在雪地里。”
苏恩曦沉默着,递给她一杯水。酒德麻衣接过来,喝了一口。
水有点凉,从喉咙滑下去,带来一阵短暂的清醒。
“然后我又去了龙族的深渊。”她继续说,声音更低了。
“那地方……一片漆黑,什么都看不见。只有硫磺的味道,还有某种腥气,混在一起,浓得化不开。”
“我站在那里,什么都看不见,只能感觉到有东西在盯着我。不是一双眼睛,是很多双。”
“从四面八方,从上上下下,从每一个缝隙里。那些眼睛不眨,不闪,就那么盯着你。”
“你知道被一群狼围着是什么感觉吗?比那个还糟。狼至少会让你看见它们。那些东西不让你看见,它们藏在黑暗里,藏在你的恐惧里。”
她顿了顿。
“后来一条龙出现了。他站在悬崖边,穿着一身黑袍,背对着我。他转过身的时候,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亮起来,像是两盏灯。”
“他看着我,那种眼神……不是敌意,也不是审视,就是……空的。看死人的那种空。”
“他的眼睛里有我的倒影,但那个倒影是躺着的。他已经在心里把我杀死了。不是恨,不是愤怒,就是……你挡路了,所以你得消失。”
“那种理所当然的冷漠,比任何杀意都让人害怕。”
“我跟他说门快开了,他沉默了半天,然后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他的声音很低,很沉,像是从很深很深的地方传来的。”
“他说这句话的时候,眼睛里的光变了,从冷漠变成了一种很古老的东西。”
“不是期待,期待是热的,那光是冷的。是饥饿。一种等了几千年的饥饿。”
“也就人类那边稍微好一些,他们只有对龙君即将归来的狂热,没有杀意。”
她说完,靠在沙发上,闭上眼睛。
房间里安静了几秒。苏恩曦看着她,想说什么,但没说出来。
这时,一个声音响起。
“辛苦了。”
那声音很轻,很淡,像是一个孩子在说话。
酒德麻衣猛地睁开眼。
路鸣泽站在窗边。他穿着一身黑色的小西装,白色的衬衫,领口系着黑色的领结。
月光从窗外照进来,落在他身上,在他周围镀了一层银边。
他的脸很白,白得几乎透明,那双金色的眼睛在黑暗中闪着幽幽的光。
他站在那里,双手抄在口袋里,看着酒德麻衣。
酒德麻衣愣了一下。
“老板?”
路鸣泽点点头。
他走过来,在酒德麻衣对面的椅子上坐下。
那椅子很高,他坐在上面,腿都够不着地,就那么悬着,一晃一晃的。
月光从窗户斜斜地照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半边脸照得透亮,另半边隐在阴影里。
那双金色的眼睛在月光下显得格外深邃,像是藏着无尽的岁月。
“高天原那边,怎么样?”他问。
酒德麻衣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大天狗他们都在等。那个叫酱油的小东西已经回去了,告诉他们龙君快回来了。他们很……激动。”
路鸣泽点点头。“龙族那边呢?”
“烛龙也在等。他说他等了好久。”
路鸣泽沉默了一会儿。然后他笑了。那笑容很淡,但很温暖。
“他们都还记得他。”
酒德麻衣看着他,忽然问:“老板,龙君他……到底是什么人?”
路鸣泽抬起头,看着她。那双金色的眼睛里,有一种很深很深的东西。
“他是我哥哥,”他说,“也是你们的王。”
苏恩曦在旁边小声说:“老板,门真的快开了吗?”
路鸣泽点点头。“快了。”
他站起来,走到窗边。月光照在他身上,在地上投下一个小小的影子。
那影子很淡,但在月光下格外清晰。他看着窗外那个几乎看不见的影子。
那影子悬在天边,比之前又亮了一点,金色的光从那个方向透过来,照亮了半边天空。
那光芒很柔和,但又很坚定,像是在宣告着什么。
“哥哥已经快要完全取回力量了,”他说,“等他完全取回,门就会彻底打开。”
酒德麻衣和苏恩曦对视了一眼。
角落里,零不知道什么时候出现了。
她站在阴影里,穿着一身简单的白衣,金色的头发编成辫子,在头顶扎成发髻。
月光从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身上,在她周围镀了一层银边。
她的脸上没有任何表情,但那双淡蓝色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闪烁。
她看着路鸣泽,又看着窗外那个影子,一动不动。
路鸣泽伸出手,触碰窗玻璃。
那动作很轻,很慢,像是在抚摸什么珍贵的东西。
“你们知道吗,”他轻声说,“我等这一天,等了好久好久。”
路鸣泽的声音很轻,轻得几乎听不见。但在寂静的房间里,每一个字都格外清晰。
月光照在他身上,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
“哥哥,放心吧,你缺少的登基大典,我会在这个世界给你补上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