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机起飞的时候,路明非靠在椅背上,看着窗外的云。
影子里,酱油小声问:“老大,您在想什么?”
“在想,”路明非说,“美国那边,有没有像她这样的人。”
酱油眨眨眼:“应该有吧。”
“希望吧,”路明非说,“一个人太无聊了。”
他看着窗外,想着那个说要来找他算账的女孩。
路明非的嘴角微微翘起,期待着以后的见面。
飞机穿过云层,阳光照进来,暖洋洋的。
他闭上眼睛。
梦里什么都没有。
但前几天的场景,却又突然浮现于心头。
当时苏晓樯正带着路明非在一处烧烤摊庆祝她自己终于学会法术了——虽然只是最低级的法术。
但苏晓樯依然很开心,在和家里打了声招呼后,她就来和路明非拼酒了。
看着宛如女汉子一样豪迈的苏晓樯,路明非心里说不出的怪异,他张了张嘴,还是把卡在喉咙里的老槽咽了下去。
酒过三巡,苏晓樯的脸颊变得有些发红,细密的汗珠从她的额头滴落,在白色的衬衫上留下明显的痕迹。
“路明非。”她忽然张口问,语气迷迷糊糊,眼神迷离,明显喝醉了。
“怎么了。”
路明非倒是什么事都没有,龙血为他带来了远超常人的身体,其中自然也就包括分解酒精的能力。
可以说,想要路明非喝醉几乎是不可能的,除非路明非主动愿意喝醉,这样的情况才有可能发生。
“你知道我为什么要追赵孟华吗?”
苏晓樯一边将啤酒往肚子里灌,一边迷迷糊糊的说道。
“你不能再喝了,再喝对你身体不好啊。”
路明非试图劝说苏晓樯,但苏晓樯就像饮水机一样,一边喝酒一边说话。
“当时,你刚转学过来,我一眼就盯上你了,你这种类型打扮打扮,绝对能迷倒一大片小姑娘。”
路明非顿时愣住了,口中想要劝说的话也止步于此,但苏晓樯可没有。
“当时我也是年轻气盛,就来问你,‘你觉得我们班上谁最漂亮?’,还有印象吗?”
“还有点,但基本上记不清了。”
“行,那就让我好好帮你回忆一下。”
苏晓樯一边说着,一边将手中的啤酒一饮而尽。
“你张口就来一句陈雯雯更适合做我们班的班花,当时我就不服啊,凭什么我会被陈雯雯那家伙比下去?于是我就开始和她较上劲来。”
“她成绩好,那我就比她更好;她喜欢赵孟华,那我就挖她墙角!”
路明非听到这顿时汗颜了,感情小天女是为了和陈雯雯较劲才选择去追赵孟华的,这更加显得以前的他罪孽深重了。
“后来越陷越深,就连我自己都开始以为我喜欢赵孟华了。”
“但后来我才发现,我追赵孟华完全是为了和你跟陈雯雯较劲,赵孟华这个渣男有什么好的!”
路明非顿时无语了,心想这关我什么事?就因为我提了一嘴陈雯雯应该是我们班的班花,你就这么较劲了快三年?
“赵孟华这个渣男一边想着陈雯雯,一边又打听着柳淼淼的爱好,说到底就只是玩玩而已,他就没想着当好人。”
“当我了解到这个情况时我当场就悟了,我为什么要浪费这么多时间给陈雯雯,从其他方面超过她不行吗?”
路明非默默给苏晓樯又倒了一杯酒,苏晓樯家里的司机和保镖就在附近,就算喝醉了,她们也能带她回去。
“从那以后,我和她之间的往来就变得越来越少了,直到最近才逐渐恢复正常。”
此时的苏晓樯已经醉得不省人事了,但她还是坚持到把酒往嘴里倒,吓得路明非赶紧把杯子拿开了。
“你干嘛?我还能喝!”
“哎哟我的姑奶奶啊,您可别喝了,再喝下去我怎么和你家里人交差啊!”
路明非直接打电话把苏晓樯家的里司机和保镖叫过来了,让她们赶紧带着苏晓樯回家休息。
这一幕也把保镖和司机惊呆了,谁也没想到,平日里的“小天女”,在喝多了的情况下会是这样。
就在保镖和司机一人架一边,准备将苏晓樯带走时,原本喝醉了的苏晓樯突然又开始挣扎起来,怕弄伤了苏晓樯的两人只好松开。
松开的苏晓樯一瘸一拐的,走到路明非的面前,她抬起头看着路明非,眼睛里好像有星星。
“你给我记住了路明非,本姑娘和陈雯雯较真这么多年都是你干的好事!”
“本姑娘就是太在意你的想法了,都怪你!现在......”
话还没说完,苏晓樯便直接倒了下去,这一幕可把后面的保镖和司机吓得不轻,还好路明非抱住了即将摔倒在地上的苏晓樯。
就在这时,苏晓樯突然俏皮的睁开了眼,可能是喝醉了的缘故,她变得大胆了许多。
苏晓樯轻轻的拍了拍路明非的脸颊,嘴里十分满意的嘟囔着。
“叫你说我没陈雯雯漂亮,现在看来还是我更漂亮吧,就连你的白月光可都没有这个待遇哦...”
说完,苏晓樯便睡了过去,这次是真睡着了,不是装的,鼾声都听得见。
目送保镖和司机手忙脚乱的带着苏晓樯离开,路明非一个人坐在烧烤摊前,看着桌上那堆空酒瓶和吃剩的签子。
夜风吹过来,带着一股炭火和孜然的味道。
远处的路灯亮着昏黄的光,有几只飞蛾在灯罩里扑腾。
街上已经没什么人了,偶尔有辆出租车驶过,轮胎碾过路面的声音在夜色里拖得很长。
他拿起一串已经凉了的羊肉串,咬了一口。
有点硬,嚼起来像在吃橡皮。
但他还是嚼着,慢慢嚼着,眼睛看着对面那张空荡荡的凳子。
凳子上还放着一个空酒瓶,瓶口朝下,一滴酒液正在慢慢往下坠,在灯光下闪着一点微弱的光。
酱油从影子里探出脑袋,小心翼翼地看了看四周,又看了看路明非。
“老大,您......您没事吧?”
路明非没说话,继续嚼那串羊肉串。
酱油缩了缩脑袋,不敢再问。
过了好一会儿,路明非把那根签子往桌上一扔,签子弹了一下,落在满地的竹签里,分不清哪根是哪根。
“酱油。”
“在!”
“你说......她刚才那些话,是什么意思?”
酱油愣住了。
“老大,您是说......那个女人类?”
“嗯。”
酱油想了很久,久到路明非以为它睡着了。
然后它小心翼翼地说:“老大,小的不懂人类的事。但是......但是那个女人类看您的眼神,小的见过。”
路明非偏过头,看着影子里那团黑乎乎的东西。
“在哪儿见过?”
酱油的声音变得更小了。
“在高天原。那些小妖们看着您的时候,就是那种眼神。但不是一样的......那个女人类的眼神,更像是......更像是......”
它说不下去了。
路明非等了一会儿,没等到下文。
“像是什么?”
酱油憋了半天,终于憋出一句。
“像是玉藻前大人看您的眼神。”
路明非愣住了。
玉藻前?
那只狐狸?
酱油说完这句话就缩回影子里,再也不敢出声。
路明非坐在那里,看着对面那个空酒瓶。
那滴酒液终于落了下来,在桌面上砸出一小滩印记,慢慢洇开,在昏黄的灯光下像一朵深色的花。
他忽然想起苏晓樯最后那句话。
“叫你说我没陈雯雯漂亮,现在看来还是我更漂亮嘛,就连你的白月光可都没有这个待遇哦......”
还有那个轻轻的拍脸。
那一下很轻,轻得像是错觉。但此刻他坐在这里,脸上那一点触感似乎还在。
他伸手摸了摸自己的脸,又摸摸自己的心口。
那里好像缺了点什么。
然后他笑了。
那笑容很淡,在夜风里一闪而过。
“神经病。”他嘟囔了一句。
酱油在影子里小声问:“老大,您说谁?”
“没你的事。”
路明非站起来,把那根咬了一半的羊肉串扔进垃圾桶,转身往回走。
“老板,结账!”
街上很安静,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
路灯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长,酱油缩在那影子里,一动也不敢动。
走了几步,他忽然停下来。
他抬起头,看着头顶那盏路灯。
飞蛾还在扑腾,一次又一次地撞向那团昏黄的光。
他看了很久。
然后他低下头,继续往前走。
——
回到叔叔家楼下的时候,已经快十二点了。
楼道里的声控灯亮起来,惨白的光照在他身上。他爬上三楼,掏出钥匙打开门。
婶婶已经睡了,客厅里黑漆漆的。他轻手轻脚地走过客厅,推开自己房间的门。
床上空荡荡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板上铺成一片银白。
他躺在床上,看着天花板。
那条裂缝还在,从墙角蜿蜒到灯座旁边,在月光下像一条银色的蛇。
酱油从影子里探出脑袋。
“老大,您还不睡吗?”
“睡不着。”
酱油想了想,小心翼翼地问:“老大,您是不是在想那个女人类?”
路明非没说话。
酱油又缩回去了。
过了很久,久到酱油已经发出了小小的鼾声,路明非忽然开口。
“酱油。”
“唔......”酱油迷迷糊糊地应了一声。
“你说......我回来之后,还能见到她吗?”
酱油愣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
“老大,您不是要去美国吗?”
“嗯。”
“那......那应该见不到吧。”
路明非沉默了一会儿。
然后他笑了笑。
“也是。”
他翻了个身,背对着窗户。
月光照在他背上,镀了一层银边。
——
窗外,乌云慢慢散去,皎洁的月光重新洒下来。
远处,那个淡淡的影子还在那里。
比前几天又亮了一点。
路明非闭上眼睛。
脑海里,苏晓樯那张微醺的脸又浮现出来。
“你给我记住了路明非,本姑娘和陈雯雯较真这么多年都是你干的好事!”
“本姑娘就是太在意你的想法了,都怪你!”
还有最后那个俏皮的眨眼。
“现在......还是我更漂亮嘛。”
路明非忽然睁开眼睛。
他看着天花板上的那道裂缝,看了很久。
然后他轻声说了一句什么。
太轻了,轻得连他自己都没听清。
酱油已经睡着了,小小的鼾声在影子里此起彼伏。
窗外,月光静静地照着,就像是在诉说少年那无人所知的心事。
——
伴随着一阵飞机降落时的摇晃,路明非从睡梦中睁开眼,看着窗外的霓虹闪烁。
芝加哥,到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