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章:铁牛拜师
第二天早上,陆展元推开房门的时候,看见石阶上放着一只碗。
碗里是热粥,上面卧着一个咸鸭蛋,旁边搁着一双筷子。粥还是烫的,白气一缕一缕地往上飘。
他端起来喝了一口——是厨房赵婶煮的肉粥,米粒已经熬化了,咸淡刚好。他蹲在门廊下,一口一口把粥喝完。咸鸭蛋剥开的时候,油顺着他的手指往下淌,他用舌头舔了一下,咸香满口。
庄子里的人起的都早。他喝完粥去后院的时候,路过前院,看见刘叔已经在账房里拨算盘了,噼里啪啦的珠子声从窗口传出来。护院老赵在练把式——不是什么高深的功夫,就是一套粗浅的长拳。架势不算标准,但出拳有力,虎虎生风。
老赵看见他,收住拳势,招呼了一声:少爷早。
赵叔早。
老赵笑了笑,没有多说什么,继续练拳去了。陆展元看了两眼——老赵的拳法很实在,没有多余的花哨。每一拳都奔着要害去。这种人不是武馆里练出来的,是真刀真枪打出来的。
他收回目光,往后院走。
走到后院老槐树下面,他站定,双腿微曲,开始站桩。
丹田里的那点热气还在。经过一夜的休息,它比昨天更稳了一些——不是更热,是更厚了。像一滴水变成了一小片水洼,摊开了,沉下去了。
他站了半个时辰。收功的时候,感觉脚底有一种微微的麻胀感,像是有什么东西在涌泉穴那里等着。他没有去管它,活动了一下腿脚,准备回屋。
刚绕过月亮门,就看见老周头站在前院门口,探头探脑地往外看。
老周叔,怎么了?
少爷——那个铁牛,又来了。
陆展元脚步顿了一下。
他走到门口,往外一看。铁牛果然站在庄门外。不是昨天那副叉腰嚣张的样子——他一个人来的,没有带跟班,站得规规矩矩的,两只手垂在身侧。看见陆展元出来,他没有往前走,就站在原地。
你来干什么?
铁牛看着他,沉默了一会儿。
你昨天是怎么弄的?
什么怎么弄的?
你按了我一下,我整条胳膊都麻了,到晚上才缓过来。铁牛说这话的时候,声音不大,不像在找茬——倒像是在问一个他想了很久的问题,我问了我爹。他说那是内力。他说能练出内力的人,都是有师父的。
陆展元没有说话。
铁牛又往前走了一步。这一步走得很慢,像是怕走快了会把什么吓跑。
你的师父是谁?
陆展元看着他。他想起段誉——坐在银杏树下,闭着眼睛,一坐就是一整天。想起段誉用手指点在自己眉心的时候,那种温热的、像渗进水里的墨一样的感觉。他想起段誉说的那句话——你陆家的人,隔几年就会来一趟。但你不一样。
我没师傅。
铁牛没有追问。他站在那里,像是在想什么。过了很久,他忽然往后退了一步。然后他弯下腰,跪了下去。
不是半跪。是双膝落地,跪得实实在在。然后他低下头,在青砖地上磕了一个头。
额头磕在地上的声音——咚的一声,不大,但很实在。
陆展元愣住了。
你干什么?
我想跟你学功夫。铁牛跪在地上,没有抬头,你教我。
周围有人看了过来。街对面卖豆腐的刘婶探着头往这边瞧,隔壁药铺的伙计也站住了脚。陆展元感觉到那些目光落在他身上,像一根根细针。他往旁边侧了一步。
你先起来。
你不答应我就不起来。
你比我还大——
大怎么了?能者为师。我爹说了,谁有真本事就拜谁。
陆展元看着跪在地上的铁牛,沉默了一会儿。他想起自己在大理天龙寺,跪在段誉面前的时候。段誉也是看着他,沉默了很久,才说了那句起来吧。
他深吸了一口气。
你先回去。明天再来。
铁牛抬起头,看着他。
明天什么时候?
下午,上午我要读书
铁牛没有多问。他从地上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土。膝盖上沾了一些青苔的绿印子,他没在意,拍了拍就走了。
陆展元站在门口,看着铁牛的背影消失在街角。
他转身往回走,走了两步,看见父亲站在书房门口。
父亲没有看他。父亲手里端着一碗茶,站在门口,像是正好出来透气的样子。但他走出来的时候,脚跟没有落地——陆展元注意到了。脚跟悬着,脚尖轻轻点在地上。那是随时可以移动的站法。他站在书房门口,正好能把庄门口的一切看在眼里。
他在看铁牛。
铁牛走远了。父亲的目光没有追着铁牛,而是扫了街对面一眼——扫过卖豆腐的刘婶和那个药铺伙计,然后才收回来。他喝了一口茶,转身回了书房。
什么也没说。
但陆展元知道,父亲什么都看见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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当天晚上,陆展元躺在床上,翻来覆去睡不着。
他在想铁牛的事。
铁牛来拜师,这件事本身没什么。但铁牛跪下去那一刻,周围那些看过来的目光——刘婶、药铺伙计、还有几个他不认识的人——让他心里有一种说不上来的感觉。那些人看他的目光,和去大理之前不一样了。不是陆家那个小孩的目光了。是一种他在干什么的目光。
他翻了个身。
窗外月光淡淡的。庄子里很安静。
他又想起父亲站在书房门口的那个姿势——端着茶,脚跟悬空。
父亲在看什么?不是在看铁牛。父亲在看街对面的人。
他心里慢慢浮起一个念头,像水底的气泡一点一点往上冒——街对面那些人,在父亲不在家的这段时间,是不是也在看着陆家庄?
他的手在被子里攥了一下,又松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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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天下午,铁牛准时来了。
还是一个人。但这次他不是空手来的——他手里提着一只粗瓷壶,壶嘴里冒着热气。他走到庄门口,没有往里闯,站在门外等着。
老周头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陆展元,没有拦。
铁牛走进来,把那只粗瓷壶放在院子里的石桌上。
茶。我娘煮的。
陆展元看了一眼那只壶。粗瓷的,壶嘴边上磕了一个小缺口,但擦得很干净。
铁牛退后一步。然后他又跪了下来。
这次不是磕一个头——是认认真真地磕了三个。第一个,额头碰到地面,咚。第二个,比第一个轻一点。第三个,他磕下去之后,没有马上抬起来。他跪在那里,额头贴着地面,就那么停了一会儿。
然后他直起身,跪着,等着。
陆展元看着跪在地上的铁牛,心里忽然有一丝说不清的感觉——他想起了自己。他在天龙寺跪在段誉面前的时候,是不是也是这个样子?笨拙的,紧张的,不知道对方会不会答应,但已经把能拿出来的都拿出来了。
他走过去,端起那壶茶。没有喝,只是端了一下。壶身的温度透过粗瓷传到他手心里,温热的。
他放下茶壶。
起来吧。
铁牛抬起头,眼睛里亮了一下。但他没有马上站起来。
那——你收我了?
我没有正式收你做徒弟。陆展元说,我自己都没出师,没有资格收徒。但你要是想学,我可以跟你一起练。我练什么,你跟着练。
铁牛这才站起来。他站起来的动作很利索,拍了拍膝盖上的土,站在那里,看着陆展元,像在等下一步指令。
陆展元想了想。
蹲马步,你会吗?
会。我爹教过我。
你蹲一个我看看。
铁牛在院子里蹲了一个马步。架势看着还行——两脚分开,膝盖微屈,腰背挺直——但陆展元一眼就看出了毛病:他的重心偏前,脚后跟虚浮,整个人的重量压在脚尖上。这种蹲法,最多一炷香腿就开始抖了。
重心往后。脚后跟踩实。
铁牛调整了一下。
再往后。脚趾能活动,就说明重心对了。
铁牛又调整了一下。这次站得稳了一些。
就这样。每天蹲一个时辰。蹲完了再回去。
一个时辰?
嫌多?
不是——铁牛咬了咬牙,我蹲。
陆展元没有多说什么。他在石桌边上坐下来,看着铁牛蹲马步。铁牛蹲了一炷香的时间,腿开始抖了。两柱香的时候,汗从额头上滚下来,滴在青砖地上,洇开一个深色的圆点。一炷半——他咬着牙,脸上的肌肉绷得紧紧的,但没有垮。一个时辰到了的时候,他的腿已经抖得像风里的树枝了。
陆展元站起来。
今天就到这里。明天同一个时间。
铁牛扶着石桌慢慢直起腰。他的腿在打颤,走路的时候膝盖弯不下去,像两根僵直的木头。他一瘸一拐地走出庄门。
陆展元看着他走远的背影。
他看得出来,铁牛不是那种三分钟热度的人。这种能咬着牙蹲一个时辰不吭声的,是能吃苦的。
他心里盘算着下一步。铁牛的马步蹲稳了,后面可以教太祖长拳。他去天龙寺之前就会打太祖长拳,段誉虽然没有专门教他拳法,但站桩和呼吸法练下来,他对拳架的理解比以前深了不少。教铁牛前面几路,够学一阵子了。
至于别的——他不能教。
不是藏私。是怕。
如果让别人知道他一个六岁的孩子身怀北冥神功和凌波微步,别说铁牛学不学得到,他自己第一个就要被人盯上。段誉传给他的东西,每一件都是能让江湖人拼命的东西。父亲说过,人在江湖,不怕你有本事,就怕你有的本事别人也想要。一个小孩身上揣着逍遥派的传世武学——这不是本事,这是祸。
他想起父亲在书房门口那个站姿——脚跟悬空,脚尖点地。
那种警觉,不是练出来的。是被人追过之后才会有的。
他坐在石桌边上,发了一会儿呆。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站起来,往后院走。走到月亮门的时候,他脚步顿了一下——
父亲站在后院那棵老槐树下面。不是站桩,也不是练功——就是站在那里,抬头看着树冠。夕阳从树叶的缝隙里漏下来,在他身上照出斑驳的光影。
你在这儿做什么?
父亲没有回头。他伸出手,摸了摸老槐树的树干。
我小时候,也在这棵树下蹲过马步。
陆展元愣了一下。
你爷爷教的。你爷爷说——父亲的声音顿了一下,陆家的功夫,都是在这棵树下蹲出来的。
他把手从树干上收回来。转过身,看了一眼陆展元。
你教那个铁牛,就让他蹲马步。蹲稳了再教太祖长拳。别教别的。
陆展元张了张嘴。
为什么?
因为你还不会教。父亲说,太祖长拳你自己才练到哪跟哪,别以为能打下来就算会了?练透了再教人,才不会把人教歪了。
陆展元沉默了。
陆展元站在槐树下,看着父亲的背影消失在回廊的拐角。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手。
他把手翻过来,又翻过去。
父亲说得对。他还不会教,先把太祖长拳练透了再说别的。
但他心里隐隐觉得,父亲说的别教别的,不只是在说功夫。也在说——父亲在暗指别的什么。
他收拢手指,攥了一下拳。掌心实实的。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