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5章:小试身手
回到嘉兴那天是傍晚。
陆展元站在城门口,看着熟悉的城墙轮廓在暮色里一点一点清晰起来。隔了快一个月,城门还是那道城门,青砖还是那些青砖,连门洞里飘出来的炊烟都跟走之前一样,带着柴火和米饭的气味。
他站在那儿,觉得什么都不一样了。
走的时候是初秋,回来已经是深秋了。街边的梧桐叶子落了大半,剩下的几片挂在枝头,风一吹,晃晃悠悠地打着旋儿。他深深吸了一口——不是刻意的,就是自然而然吸满了。
丹田里那点热气微微动了一下。
他低下头看了看自己的胸口,什么也没有。但他知道它在。
到了。
父亲的声音从身后传来。父亲背着包袱站在他身后,没有往前走,只是在看城门的方向。暮色里的光线照在他脸上,让他的表情看起来比平时柔和了一些——但也只是柔和了一瞬。
走吧。
他们沿着大街往陆家庄走。经过几户人家的时候,有人从门缝里探出头来看了他们一眼,又缩回去了。陆展元觉得那种目光和走之前不一样了——不是不认得,是认出来了之后,又多看了一眼。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多心了。
陆家庄的大门是开着的。门口的两盏灯笼已经点上了,烛火透过薄薄的纱罩,在门前的石阶上投下两团暖黄的光。门房老周头正蹲在门槛边上剥花生,看见他们回来了,一下站起来,花生撒了一地。
夫人,老爷!少爷!回来了——
他朝里头喊了一嗓子,嗓门大得整条街都听得见。
不一会儿庄里就热闹了起来。管家刘叔从账房里快步走出来,手里还握着笔,衣袖上沾着墨迹。两个丫鬟从后院小跑着迎出来,一个叫春兰,一个叫秋菊,都是服侍母亲的人。连后院的护院老赵都探了个头出来看了一眼。
母亲从正厅里走出来的时候,厅门刚好对着夕阳最后一道余光。她站在门廊下,手里什么也没拿,不像在忙什么——就是在等着。看见他们走进来,她的目光先落在父亲身上,停了一瞬,又移到陆展元身上,上上下下看了两遍。
回来了就好。
她的声音很平静。但她的手抬起来,拢了拢鬓角的头发——这个动作她只有在心里有事的时候才会做。
陆展元走过去,叫了一声。母亲伸手摸了摸他的头顶,什么也没说。那只手在他头顶停了一下,然后收回去。
先进屋吃饭吧,灶上热着。
饭是厨房早就准备好的。一张八仙桌上摆了五六道菜——清蒸鲈鱼、板栗烧鸡、冬笋炒腊肉、一碟酱鸭、一碗青菜豆腐汤。母亲坐在桌边,自己不怎么动筷子,只是时不时往陆展元碗里夹菜。
父亲吃饭的时候没有说话,比平时多喝了两碗酒。酒是温过的,壶嘴里冒出一缕白气。
陆展元吃得很慢。在回来的路上他几乎没正经吃过一顿饭——不是没东西吃,是父亲一直带着他赶路。现在坐在自家厅堂里,面前是一桌热菜,门外是自己家的院子,他觉得什么山珍海味都比不上这顿饭踏实。
吃完饭,春兰和秋菊过来收了碗碟。父亲坐在厅堂里,倒了一碗茶,端起来喝了一口,没有放下,端在手里慢慢转着。
明天开始,上午读书识字,下午练功夫
陆展元愣了一下。
知道了
嗯先把字认全,会写了,过两年给你请个教书先生
陆展元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我认全了
认全了就多读几本,到时候会先生
父亲说完这话,把碗里剩下的茶一口喝完,站起来,推开里屋的门,闪身进去了。
陆展元一个人坐在厅堂里,听着院子里偶尔传来的几声说话声——刘叔在跟门房交代什么事,压着嗓子,听不清说了什么。油灯跳了一下,光晃了晃。他把手伸到灯光下,翻过来,看了看掌心。
什么都没变。但什么都变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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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晚,他没怎么睡着。
不是不困。是身体不习惯。在天龙寺的时候,每天天亮之前就听见钟声,晚上听着虫鸣和松涛入睡。这里没有钟声,没有松涛——只有远处偶尔几声更夫敲梆子的声响,和庄门外街上巡逻的脚步声。
太安静了。安静得他睡不着。
他在床上翻了个身。木板床吱呀响了一声。窗外月光透进来,在地砖上画了一块青白的光。他想起天龙寺的月光——透过松针漏下来,碎碎的,像洒了一地的碎银子。
他把手枕在脑袋后面,吸了一口气。
丹田里那点热气没有散。走了这么远的路回来,它还在。
他试着像段誉教的那样放空心思。脑子里那座山和那座塔沉沉的,稳稳地压着,反而让其他杂念不容易冒出来。
他慢慢呼吸,呼吸越来越深,越来越绵长。不知过了多久,他觉得自己像睡在一片很大的水面上了——不是沉下去的,是浮着的。水面托着他,轻轻晃着。
就在这时候,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院子里传来的——是耳朵贴在枕头上听到的。隔壁屋子的声音。
父亲的脚步声。
很轻,走得很慢。像是怕吵醒什么人。
然后他听见门栓被拉开的声音——轻轻一声,然后是院子里的脚步声,然后是庄门被推开——推得很慢,门轴没有发出声音。
陆展元的呼吸停了。
他没有动。他躺在床上一动不动,眼睛睁着,看着天花板。手掌心里有汗。
父亲去哪儿?
他想起归途上那些黑暗里的身影。想起父亲在土庙门口说的那句话——我要是不在了,你以后要把陆家庄撑起来。
他翻了个身,面朝墙壁。把被子裹紧了一些。
等了很久,他听见庄门又响了。脚步声从院子里穿过,然后是隔壁屋子门栓被拉上的声音——轻轻的,和出去的时候一样轻。
父亲回来了。
陆展元没有去问。
他闭上眼睛,假装自己已经睡着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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回家的日子过得很快。
每天天不亮就醒,在后院站桩。后院是庄子里最偏僻的一个角落,平时只有老赵偶尔过来搬柴火。他站在那棵老槐树下面,双腿微曲,两手自然下垂,呼吸调整到绵长的节奏。
有时候站到一半,丹田里那股热气会忽然涌一下,从脚底沿着腿内侧往上走。他知道那是北冥神功第一条路线的路线——涌泉到丹田。气在走。
他不去管它。让气自己走。
凌波微步不敢在院子中间练——地方虽说够大,但丫鬟和护院随时会经过。他改成在后院老槐树下面走小圈——踩着脚尖转,步幅不到一尺。三步一组,走完一组停下来,再走一组。远远看起来,像是在原地转着玩。
练习的时间都不长,但每天不断。
气感比以前更明显了。有时候晚上睡觉的时候,丹田那里会自己发热,像是身体在他不知道的时候也在练功。
回来大概过了七八天。
那天下午,母亲去了城东的绸缎庄,父亲不知道在书房里写什么。陆展元在后院老槐树下面走步法。走了大概半个时辰,他听见前院传来一阵喧哗。
是几个孩子的声音。有一个人在喊,其他人在起哄。
他停下来,擦了擦额头上的汗,绕到前院。
庄门口站着几个半大的孩子。领头的是一个十来岁的男孩,身材比他大了一圈,膀大腰圆,叉着腰站在门口。后面的几个小跟班,有的手里拿着树枝,有的抓着一把石子,七嘴八舌地说着什么。
门房老周头站在门口拦着,脸上有点为难——他知道那是城里屠户家的儿子,不好得罪,但又不能放他们进庄子里撒野。
铁牛,你别在这儿闹——
谁闹了?我来找陆展元!
那个领头的男孩叫铁牛,是城西屠户张屠夫的儿子。走之前就经常在街坊间横着走,比他大的孩子都敢顶撞。他人高马大,十一二岁的年纪,看着像十四五岁。
铁牛一眼看见了陆展元。他咧了一下嘴,对着后面的人说:
就是他。你们不是不信吗?看吧,我说他没死在外面。
后面几个孩子笑了起来。
陆展元没有说话。他站在院子中央,隔着老周头,看着铁牛。
铁牛推了一把老周头。老周头没站稳,往旁边踉了一步。铁牛从他让开的空当里走进来,步子迈得很大,像是故意要在这么多人面前走出气势来。
怎么?去了一趟外面,架子大了?叫你都不敢应了?
陆展元还是没有说话。他能感觉到自己的心跳——不是害怕,是一种警觉。在回来的路上,父亲带着他躲了好几次,他已经学会了一件事:不说话的时候,看得更清楚。
铁牛走到他面前,伸出手——不是打人,是指着陆展元的鼻子。手指几乎戳到了他的鼻尖。
我问你话呢。
陆展元看着那根手指。
他的身体比脑子先动了一下。不是往后退,是往旁边偏了半步——很自然的半步,就像在老槐树下走步法那样。他的身体在一瞬间自己找到了一个位置,恰好让那根手指落了空。
铁牛咦了一声。
他的手指停在半空中——不对,刚才明明指着陆展元的鼻子的,怎么忽然就指着空了?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又抬头看了看站在旁边的陆展元。
你——
他脸上红了一下。这么多人看着,他脸上挂不住了。他收回手,往陆展元的方向跨了一步,伸出巴掌来推他的胸口。
陆展元这次没有躲。
因为他的身体告诉他——不用躲。
铁牛的手掌推过来的时候,陆展元的右手抬了起来。不是抬得很高——只是抬到胸口的高度,然后轻轻贴在铁牛的手腕上。
不是打,不是挡。
是轻轻按着。
铁牛的手掌在离陆展元胸口还有三寸的地方停住了。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腕。陆展元的手很小,按在他手腕上,像一只蝴蝶停在树枝上——轻得几乎感觉不到重量。
但是铁牛的手动不了了。
他试了试,想推过去——推不动。他又想把手收回来——收不回。那只小小的手掌贴在他的脉门上,像一块磁铁吸住了他的手腕。
铁牛慌了。
你——你放开!
陆展元没有动。他甚至没有用力。他只是把那只手放在铁牛的手腕上,然后——从丹田里自然而然透出了一丝热气,经过手臂,通过手掌,从掌心的劳宫穴传了出去。
不是故意的。是身体自己做的。
铁牛的脸变了。
他先是觉得手腕一麻,像被蚂蚁咬了一口。然后那一麻往上窜,窜到手臂,窜到肩膀——半条胳膊都麻了。他的手指控制不住地松开,整只手软了下来。
他往后退了一步。甩了甩自己的手。
你他娘的——
他骂了一句,但声音已经变了。
陆展元把右手收回来,垂在身侧。他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掌——掌心平平的,什么都没有。
走吧。
铁牛瞪着他,张了张嘴,想说几句狠话撑场面,但手腕上那阵酸麻还没散干净。他看了陆展元一眼,又看了自己的手一眼,最后什么也没再说,转身走了。
后面的几个跟班面面相觑,也跟着跑了。
老周头站在门口,张着嘴,半天没合上。他看了看铁牛跑远的背影,又扭头看了看陆展元,张了张嘴想问什么,最终什么也没问。他把庄门关上,门栓拉上,回头又看了陆展元一眼,那眼神和平时不太一样了。
院子里安静下来。只有风吹过槐树叶子的声音,和远处街上传来的几声吆喝。
陆展元站在那里,低头看着自己的手掌。
刚才那一瞬间——他没有想做什么。他只是在铁牛伸手推他的时候,有一个念头从脑子里一闪而过:不用躲。
那只是一种感觉。说不清道不明的感觉:站在那里就够了。对方伤不了他。
然后他的手就动了。不是他指挥它动的——是身体自己知道该往哪里放,该用多少力。力道刚好——不是重到留下痕迹,不是轻到没有作用。刚好的位置,刚好的时候。
他想起段誉讲北冥神功的时候说的那句话——气到了一定程度,身体比脑子快。
当时他不理解。
现在他有点懂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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晚饭的时候,父亲放下筷子。
下午的事,我看见了。
陆展元端着碗的手停了一下。
你在大理,学了功夫。
学了一点。
母亲在旁边没有说话。她夹了一筷菜,没有往嘴里送,停在半空中,又放回了碗里。
父亲沉默了一会儿。他没有继续问学了什么——没有问陆展元去大理一个多月到底学了什么功夫。他只是坐了一会儿,然后说:
学了就学了。不用藏着掖着。
他夹了一口菜,嚼完,咽下去。
但有一件事——
陆展元等着。
你记住,学了功夫,不是让你去欺负人的。
我知道。
你不知道。父亲说,你现在以为自己知道——但你真的遇到事了,才会知道。
陆展元没有说话。
父亲没有再往下说。他端起碗,继续吃饭。
但陆展元注意到了:父亲说这话的时候,目光从他脸上移开了一瞬——看的是窗外。不是随便看一眼——是在看院墙的方向。像在确认什么。
陆展元没有跟着往窗外看。他低下头,继续扒饭。
但他心里的弦,重新绷紧了一点。
那天晚上,他躺在床上,又没怎么睡着。
不是因为隔壁的声音——隔壁很安静,父亲好像早就睡了。
是他在想一个问题。
下午铁牛来找他的时候,他一开始并没有想过要用功夫。但事情发生的时候,他的身体自己动了起来。不是他想的,不是他练的——是身体自己会的。
他在黑暗里睁着眼睛。
段誉说北冥神功第一条路是涌泉到丹田。他练了这些天,气确实在走那条路。但他从来没有想过,那股气能通过手掌出去。
他伸出右手,翻过来,把手掌对着月光。
什么都没有。
但他知道那里有什么了。
他的气机里有一条路,从丹田到掌心。他不记得自己特意练过这条路线——但身体已经记住了。
他放下手,把手缩回被子里。
窗外的月光照进来,在地上画了一个方方正正的白块。他看着那块光,看着看着,慢慢睡着了。
而在他睡着之前,最后浮上心头的——不是段誉教他的那些武学口诀——是父亲在天龙寺门口喝完那壶茶之后,看着山路的眼神。
那个眼神,和今天晚饭时看窗外的眼神,一模一样。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