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叔只是弄个小工坊,这帮人就上蹿下跳,难道朝廷里没有大事了?北方未定,贵阳还被围着,山东又有民变,他们不该抓紧弄好这些事?还整天盯着朕的内帑!”
朱由校嘴里怒斥着,脚下提着散乱的木块,胸膛猛喘了几口气,“魏伴伴,口谕!”
“朕念惠王体国奉公,安置流民,实心任事。烧造药玉,原备王府研发望远镜所用,非为罔利。前疏朕已览,不必再议。”
魏忠贤跪倒,双手伏地,“奴婢记住了!”
这道中旨直接绕过了内阁,直接发往了湖广布按察司。
湖广按察使周希圣接到中旨时,正在值房里批阅公文。
中旨是司礼监直接发下来的,没有经过内阁票拟,也没有经过通政司转呈。
封套上盖着司礼监的印信,拆开来,只有短短几行字,却是朱笔御批,字迹端正,语气却不怎么端正。
“朕念惠王体国奉公,安置流民,实心任事。烧造药玉,原备王府研发望远镜所用,非为罔利。前疏朕已览,不必再议。”
周希圣把这封中旨看了三遍。
第一遍,他以为自己看错了。
第二遍,他确认自己没看错。
第三遍,他沉默了很久,然后把中旨放在案上,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吐了一口气。
他在官场混了二十多年,从知县做到按察使,什么风浪没见过。可这一次,他着实有点闷。
湖广一地藩王不少,以往这种弹劾藩王违制的奏疏递上去,皇帝就算不严旨切责,至少也会下旨申饬一番,让藩王收敛些。
可这回,皇帝不但没有申饬惠王,反而话里话外都在替惠王说话——“体国奉公”“实心任事”“原备王府研发望远镜所用”——字字句句,都是在给惠王开脱。
“不必再议!”
这意思反倒是自己多管闲事。这事到此为止,他要是再揪着不放,那就是不识趣了。
他叹了口气,把中旨收好,放在案头。
然后他找出那份荆州府的呈文,又看了一遍。呈文是当时的荆州知府熊秉鉴发来的,措辞中规中矩,把事情写得清清楚楚。
“熊秉鉴……”他念叨着这个名字,心里生出一丝不满。
周希圣从熊秉鉴的书房里走出来时,浑身上下都透着一股“不要靠近我”的戾气。
面对正三品的按察使周希圣,从三品的布政司参政熊秉鉴熊大人倒是一点不虚。
“周大人,”熊秉鉴坐在椅上,神色恭敬却毫不慌乱,“下官当日不过是据实上报,皆照实写来,一字不敢增,一字不敢减。至于后来的事……下官实在不知情。呈文递上去之后,便是按察司的事了,下官那是荆州知府,如今是布政司参政,上面怎么回复,和我无关,我也不知情。”
周希圣听出了他话里的意思:我不想管,我管不了,事情我只是上报。至于你管了,那之后便是你的事情。
熊秉鉴已经把球踢了出去。
周希圣心里发堵。
他没有再追问,因为追问下去也问不出什么。
熊秉鉴送到门口,看着周希圣的背影消失在廊道尽头,脸上的恭敬渐渐收起。
他转身回了书房,把门掩上,在椅子上坐了很久。
窗外透来的阳光映得他脸上的神色明灭不定,“惠王……”
当初写那份呈文的时候,确实只是秉公办事。惠王府办工坊,确实是与民争利的先兆。
呈文递上去,该拆的拆,该罚的罚,大事化小,小事化了。也不能真拿这些王爷怎么样。
这便是以往的旧例。
可他万万没想到,皇帝会亲自下一道中旨,把事情压下去。
一道中旨。意味着惠王在皇帝心里的分量,比他想象的重得多。
“惠王……有点邪性啊。”
他喃喃自语。
藩王嘛,有的骄奢淫逸,有的谨小慎微,有的不问世事,有的鱼肉百姓。
可像惠王这样,能让皇帝不惜下中旨替他遮掩的,他从未见过。
倒也不是全然没有,那福王便是一个例外。不过……惠王是皇上的叔叔吧?
这叔侄关系这么好?
熊秉鉴不敢再想下去了,“还好我已经不在荆州了。”
这个事实让他稍稍安心了些,可很快又沉了下去——不在荆州又如何?
自己不是荆州知府了,可管的一摊事还是绕不开荆州。这三年,难啊!
同样为难的还有身处月港的许望海。
在其父置办的商号后院,五十名惠王府仪卫头领贺武与李七焦急地等待着。
才来了月港没几日,这边突然情况大变!
有一批战舰占领了澎湖。他们封锁航路,劫掠商船,一片繁荣的月港被搅得人心惶惶。
脚步匆匆的许望海推开院门进入,两人赶紧起身,“许长史,外面的船是什么来路?”
去打听了一圈,许望海心里也有了点数,按了按手让两人坐下,“是红毛番。前些日子, 800名红毛番在濠镜澳登陆,之后被弗朗机人打退。之后来占了澎湖。”
在北边厮杀数年的贺武有点不可置信,“他们一占这里就出不去,如此险要之地就这么简单的被人占了?澎湖没人驻守?”
许望海摇了摇头,“澎湖没有卫所,只有一支澎湖游兵。这支游兵并非在澎湖常驻,而是每年固定时间到澎湖海域巡逻一段时间。其他时间,澎湖无人!”
“那现在人就在那,就不能发兵去把他们打退?”
“海战与陆战不同,不靠个人武勇。”许望海叹了口气,“那大福船你们也见到了,红毛番的船比咱们的更大更快。最主要的,大福船上装了红夷大炮一门,加上五六门弗朗机炮。而那红毛番的船上侧面俱是炮口,列装大炮四五十门。齐射之下摧枯拉朽,咱们的船根本无法靠近。”
生怕两人不理解,许望海蘸了点水在桌上画了起来。
两人看着那简约像是船的形状上,那密密麻麻的炮口也是心里一寒。
“那他们占着澎湖,所求为何?”李七问出了他心中的疑惑。
有这么强的舰船,来占着澎湖总要有原因吧?船再厉害,不能上岸也没用。既然先前说他们没打下濠镜澳,那么说明陆战对方不行。
许望海摇摇头,“还不清楚。不过听说海防同知已经派人去和那红毛番接触了,等消息吧。”
李七低眉沉思了一会,出声说道:“不能干等着,既然濠镜澳的弗朗机人能打退他们,那濠镜澳那边应该有什么办法。左长史,不如你赶快写明情况,送往王府。孙典簿还有在王府的陈于阶都是徐光启大人的学生,他们应该能和濠镜澳的人联系上。不然若是这红毛番一直不退,王府的事可就耽误了。”
许望海也是拍了拍大腿,“也是,不能干等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