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多时,赵三被吕福带着一路小跑了过来,到了便殿门口才缓下脚步走了进去。
“殿下。”
“嗯,你看看这个。”朱常润指了指桌案上的规训。
东厂档头出身,如今是绣衣侍的赵三凑着灯火,只看了两遍就明白了惠王所想。
其他十一条和他关系不大,唯有那第八条。
行走在黑暗的人,总是对这机密的事情特别敏感。
想明白后,赵三垂首站到朱常润跟前,“殿下是想让绣衣侍看好这格物院?”
“嗯。不光是格物院,之后所建工坊,只要是和格物院相关的,绣衣侍都要派人查看。王府所出之物,自然是属于王府的。”
“是,奴婢明白。只是……孙五带走了一批人,其他的又开始在荆州附近散布,人手不够用。”
朱常润下意识地搓着拇指,真是有点烦躁。一做什么事,就缺人。
“在京时,招收培养人手的流程你们可熟?”
“熟。特别是张四,那刀子匠的手艺师从宫里的名家,保证各个通畅。”
“嗯,那便去办吧。一应事务找吕福去拿,动静别闹得太大。”
“是,奴婢晓得。”
朱常润一挥手,吕福卷起规训,带着赵三下去了。
屋里只剩他一人,感觉光线都暗了。
对于招收太监,朱常润并没太大的心理负担。
这年月,吃不上饭的大有人在,那魏忠贤就是自己割了进宫的。
而且这种自阉了,没当上太监的也不少。
重要的是,他需要一大批可靠的人手。
没了烦恼根,就没有了后代,心思就没那么多。
赵三回到几人的住所,叫来了还在王府的张四和李七。
听完赵三的叙述,张四忍不住勾了勾手指,回味着那手感,“好久没割了,也不知道生疏了没有。”
赵三看着他那阴仄仄的眼神,感觉下体一凉,腿根子抽紧了几分,“自己回去琢磨,别整这模样。”
李七也不满地瞥了张四一眼,都是过来人,那种痛也不想回想,“那这么多人去哪里找?这孙五去了月港,照殿下的吩咐要跟着出海去。若是之后顺利,咱们在月港那边还得布置一些人手,毕竟那么大的进项,没人盯着殿下也不会安心。加上殿下所说的工坊,这人少了安排不过来。”
“嗯。殿下特地给这格物院写下了十二条规训,看来是极为重视的。”赵三琢磨了半晌,“不能找京里的旧人了,这么久了,他们屁股坐那边也不清楚。咱们就在这荆州和附近找,都出过门,城外头流民不少,应该能找到不少合适的。这些人远离家乡,人生地不熟,招进来正合适。”
“也不全然嘛。”张四交拢了手臂,食指在小臂上摩挲着,“本地不也有不少活不下去的。心里带着恨的人,做事更妥帖。”
“那便说好了,明天我去找吕公公,在西边遵义门那里再开一个院子,你们两个带人去外面看看,先找十来个进来试试手,看看各自的手段生疏了没。人手进了还要养一阵子,还得教导,地方小了也不行。正好那里离那些文官也远一点,省得被念叨。”
赵三一一吩咐完,两人点点头应下。
这也是绣衣侍第一次扩大。
翌日,朱常润就站在了格物院的门前,里面不大的院子里矗立着一块一人高的灰色石碑。上面镌刻描红,正是朱常润昨日写下的格物院十二条。
连同上面门楣上挂着的匾额,都是昨晚赵大年连夜带人打造好,天还未亮就来安装了的。
不多时,吕福就带着宋应星赶来,身后还跟着那赵三。
“来了就一起进去看看吧。宋先生,这便是我给你准备的格物院。”
朱常润招了招手,也不等几人行礼,就跨步走了进去。
院子里,正间加上左右各一,都是三开间的大屋子。
窗明几净,书案整齐,新打的木柜靠墙立着。院子不大,却收拾得清爽,青砖墁地,一尘不染。
这些都是吕福连夜带人置办的好的。
“宋先生,觉得如何?”朱常润站在廊下,看着这空空的格物院,想象着日后一件件东西从这里开始走出去的样子。
跟在身后的宋应星拱手道:“谢殿下,准备得如此周全。”
“也不用谢我,要谢就谢吕福吧,他倒是忙到了半夜。”
见这宋应星真要对自己行礼,吕福赶紧上前托着推辞,两人一番来回,倒是朱常润不耐烦了,“别折腾了,你们俩之后有的是时间打交道。宋先生,这格物院我并未安置于长史司和八所之下,日后有什么需要,你就找吕福就行了。吕福,等会你先安排两个麻利的,宋先生这里也需要人跑跑腿什么的。如此安排,这格物院的院正一职,宋先生你可愿意。”
宋应星微微一怔。
吕福是承奉司正,那是王府内官的衙门,管的是王府内廷事务,不是文官系统。
如此一来,格物院算是归承奉司管,意味着他不算王府的文官,不算朝廷命官,连“吏”都算不上。
这是把他当私臣了。
打定主意来之前,他也找人了解了一下王府的官员结构。
长史司和八所,那是朝廷安排的人,拿着朝廷的俸禄,虽然也听王府的指派,但意思上还是朝廷的官。
但是私臣不同,吃的王府粮,听的是王爷的话,反倒是不用管朝廷的事。
虽然不明白,王爷为什么要这么安排,但是他觉得也挺轻松,起码不用面对朝廷的事。
在京时听到的那些争斗,让他感觉有点害怕。
“殿下,”他拱手道,“臣愿意。”
“不是官身,不委屈?”
“不委屈,挺好。”宋应星摇了摇头:“臣三次落第,对官场也无幻想。臣只想安心研究实学,把那些百工之术记下来,传下去。殿下给臣这个院子,臣已经知足了。”
朱常润笑了笑,指着中间的石碑,“光是记下来可不够。那谁不是说了,为先贤继绝学,为万世开太平嘛。光是继承可不够,之后可要比先贤更好,那才能开太平。”
宋应星刚想说,那话好像不是这个意思,想想也是飒然一笑,“殿下好志气,是我之前想短了。”
“好了,这里是你的了,有什么需要,想看什么书就找吕福。嗯,长史司的典簿孙元化,他对实学也挺有研究,他是徐光启的学生,你有什么关于西洋火器的问题可以去请教他。过几日我会找你安排点事,你先自己琢磨琢磨。”
朱常润交代完,便甩甩手带着吕福走了。
院子里赵三站在那石碑前,看着走过来的宋应星满脸堆着笑道:“宋院正,这是王爷昨日特地写下的十二条,你可要仔细看看。王府里可不比外面,就像是这第八条,可不能马虎啊。”
说完,拱了拱手,弯腰离去。
宋应星看着那离开的太监,刚才他虽然满脸是笑,可那眼里却静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