陈于阶的状态让朱常润感觉有点不太正常。
这家伙别是走火入魔了吧?
这种纯理论的东西,如果没有一定的理论基础和能够帮助理解的试验,确实能让人走歪了。
不然后面的牛顿他们为什么最终信了神学?
就是因为以当时的学界水平,已经无法解释当下的各种难题了。
可不能让他在这里长歪了,不然那徐光启不得恨死自己。
“瞻一!!陈瞻一!!!”
几声大喝,把陈于阶叫回了神。
陈于阶呆呆地看着朱常润,“哦~~惠王殿下……”
“吕福,送瞻一去休息。”
朱常润看着被扶着走出去的陈于阶,心里有点后怕,也有点烦躁。
不是他太想弄这种理论性的东西来折腾人,实在是这会的这些读书人毛病太多。
首先搞这类实学的人就少,古人不比现代人笨,但是大部分聪明人的精力都用来学四书五经和学派斗争了。
愿意学实学的,有些读书也很不错,就像那徐光启。
但是自己这藩王身份却是阻碍,一来祖训规定了,不得结交官府。
这事还是永乐帝朱棣开了这个头,他玩了一出“靖难之役”之后,就开始着手削弱藩王的权力。
到了正德帝朱厚照,藩禁政策发展到极致,其中就明确包含了“严禁宗室出城,严禁结交官府”的规定
自己这藩王的自由活动范围就在这王城,荆州城里能走走,但是前呼后拥,仪仗开道,也没什么好逛的。
至于城外,如果想出去看看,那还得给皇帝打报告。没有正当理由,那是不能出城的。
自己的泰昌手札已经是踩着祖训疯狂舞蹈了,能少点麻烦就少点麻烦。和侄子天启这点好感来之不易,不能随便糟蹋了。
二来,那些能好好当官的也看不上自己这小庙。
这锅,还是得让朱棣背。太祖朱元璋的时候,藩王的官员还是有晋升通道的,就是朱棣这老小子搞的鬼。自己走了靖难之路,感觉王府的官太牛了,干脆这么一改,搞得王府无人可用。
堂堂王府就连进士都只有周维垣一个,这还是个礼部出身,没人要的老学究。
再者,现在这些愿意研究实学的人毛病也不少,最大的问题不是他们不肯研究,而是喜欢写书。
稍微懂一点,就要写本书,满世界宣扬。实在没有保密意识。
实在自己也是个二把刀,很多东西只能倒推程序,但是其中如何实现,还是要人手来一点点研究。
就好比那燧发枪。
改进激发结构只是第一步,火镰激发目前西方应该也有了,自己这也不过是让大明的技术同步而已。
之后要走的一步才是重点。
现在的枪管都是匠人手搓,虽然匠人的手艺不错,但是靠手感的终究会有差异。
大小略有不同,这子弹出去就只能看缘分了。
能够彻底改善前装步枪命中看缘分的问题,就要统一枪管尺寸,这样准度提升,气密性也能提升,威力就上了另一个层次。
解决了威力和精度问题,火枪才对弓箭形成了代差的领先优势。
自己脑子里已经有了一套办法,但是这个办法属于一点就破的类型。
如果这会直接告诉陈于阶,让他帮着改进,明天他就能写本书。
之后,满世界就都知道了。
要知道,这种灵光一现,可能就是百年的差距。
这种类似的东西朱常润还想过很多。
但是陈于阶一日不肯正式入王府,朱常润就不会把这些东西交给他,只能用这种理论性的东西不断撩拨他。
嗯,得让赵大年再打一个自行车来玩玩,虽然没有链条,但是那种屁股底下大轮子的应该也不难。
想着就要行动的朱常润却被手持一份名册进门的周维垣给拦了下来。
“殿下,刚刚见到吕承奉扶着陈瞻而去,他脸色好像不太好。”
“嗯,他见到这个小玩意,一时有点失神了。”朱常润手里把玩着那个陀螺仪,眼珠一转一个促狭的主意涌上心头,“周先生,你也来看看,挺好玩的。”
说着,手里线一串,一抽之后,里面的陀螺块飞速旋转,朱常润一手掂着支角,展现在周维垣面前。
“嗯,挺精巧的玩意,是那些匠人所制吗?”
周维垣只是展现了一点好奇,就像是看稀奇的马戏表演,完全没有探究其中原因的意思。
见他完全没有探究的意思,朱常润悻悻地收起,放进了盒子,“周先生所来,是为何事?”
“哦,沈所正上交了一份名单,是为补充王府官吏所用。这些人过几日就该到了,想让殿下先过过目。”
应该就是方从哲最后安排的那一批人。
这前首辅最后的消息也通过邸报传来了。
革去所有职务后,进中极殿大学士,赐银币、蟒衣,安养晚年。
作为斗争中失败的一方,这样的结局也算体面。王府中,方从哲最早安排来的那五人情绪也好了不少。
接过名册打开,上面大部分是湖州举人。这些人到时候安排管理一些桑田事宜倒是不错。
再怎么不擅长,耳濡目染之下,总比两眼一抹黑的强。
而生丝在未来多年,也将是王府重要的经济来源。
目光一路向下,一个江西举人落入他的眼中。
宋应星?
会是那个宋应星?未来写下《天工开物》的那个?
中华人太多,重名的人不少,朱常润自己也不敢确认是这个人。
不过那个宋应星还有一个哥哥,如果确认,那就八九不离十了。
1622年天启二年六月一,惠王府朔望朝见。
天还没亮透,承运殿前的丹墀上已经站满了人。
荆州府的官员们按品级排开,绯袍云雁的正四品熊秉鉴站在最前面,身后是吴维东,以及荆州府城的各级官员。
今日与往常不同——熊秉鉴已经准备去武昌接任了,这是他最后一次以荆州知府的身份参加惠王府的朔望朝见。
不过去了武昌府,他也逃不过这个流程。
那里还有楚王在。
另一边,王府属官们也站成了两排。周维垣站在文官最前面,许望海不在——他已经带着船队南下月港了。
辰时初刻,殿内传来太监尖细的声音:“排班——”
丹墀上,文武官员纷纷正身。
“入班——”
众人齐步上前,在丹墀正中列队站好。
“行礼——”
周维垣、熊秉鉴带头撩袍跪下,身后呼啦啦跪了一片。叩首,起身。一拜一叩头,礼成。
太监又道:“升殿——”
知府熊秉鉴、纪善正徐大化,以及左长史周维垣,一同步入承运殿。
到了殿内,按品级站好,“臣等恭请惠王殿下圣安。”
殿内传来朱常润的声音:“免。”
“有本早奏,无本退朝——”
熊秉鉴从袖中取出一份奏疏,出班行至殿中,跪奏道:“殿下,臣有本奏。流民安置一事,已毕。两千户,耕牛、种子俱已到位,佃户已入庄田册籍。”
吕福上前接过折子,转身呈到朱常润案前。
朱常润接过,翻了几页,点了点头:“熊大人辛苦了。两千户流民附籍,是荆州百姓之福,也是朝廷之福。”
熊秉鉴奏毕,叩首起身,退回班列站好。
他心里五味杂陈——这是他任上最后一口功劳,实实在在吃进了嘴里。
可这份功劳,被周维垣拿备案文书糊了一脸,吃的并不爽利。
他看了周维垣一眼。这位左长史依旧板着脸,看不出喜怒。
熊秉鉴心里叹了口气。
当初两回交锋,他感觉这个老儒好糊弄,三言两语就能打发。
等备案文书一出,他熊秉鉴就知道这个老家伙也是有点东西的。
那些什么祖训条例,根本不是什么正经人看的。
读书人不好好看四书五经,总是研究人朱家的家训干什么?
“熊大人,”周维垣老神在在,语气平淡,“流民附籍一事,王府会配合发文至内阁。日后若有需要,还请府衙配合。”
熊秉鉴连忙拱手:“周长史见外了,王府之事,府衙自当尽力而为。”
两人对视一眼,各自收回了目光,面上很是客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