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位先生坐,“朱常润转过身,坐到书案后,拿起周维垣递来的奏疏翻看。
吕福添了一圈茶后,轻手轻脚地走到门口守着。
周维垣看着惠王已经扫视过半,才说道,“殿下,臣昨夜看了一宿荆州府的图册,心里有了点数。这三万顷,怕是到不了实数。”
“怎么说?”
“荆州府官民田地总共八万五千余顷,这话不假。臣看了几个县的册子,像公安、石首两县,报上来的田地数,七成五都是荒地,这些年兼并加上乱兵,抛荒者甚多,凑足这三万顷也有可能。但他没说全,荆州府这八万余顷里,有多少是良田,有多少是荒地,有多少是山地,又有多少是湖河水面。”
八万余顷是总面积,其中也包括山水湖泊等不能耕种的部分。
“你是说,他们不光是给荒地,还要拿山水湖泊来充数?”
“殿下,弘治年有令‘今后额办钱粮田地,不许王府奏讨’,已经开垦缴税的土地是不允许王府讨要的,给大部分荒地这是也常例。”
周维垣看了眼惠王的脸色后才小心说道,“像潞王四万顷和福王经过打折的两万顷,都是如此。至于山水湖泊,在名义上也算。”
朱常润虽然刷新了一点常识,但是心中也并不气恼。
这三万顷本就是意外,是泰昌要和老子万历别苗头的产物。
你都能给兄弟四万顷,我也不能差太多。
之后又到了天启手里落实,有了天启炉的功劳和孝道的考虑,这侄子皇帝倒是也把事情给推进了下来。
真要是拖到崇祯手里,能封个三四百顷就烧高香了。
周维垣顿了顿,声音带了几分失落:“殿下,是臣失职。若是昨天让那熊知府把事情定下,现在也不至于如此被动。作为左长史,我本该提前把这些都摸清楚,可偏偏被杀了个措手不及。”
“周先生不必自责。”朱常润摆手劝道,“三万顷庄田本就不是常数,差一点也无妨,面子上过得去就行。但咱们王府现在落地于此,就不能软,该争的还是要争。”
自己这个左长史擅于礼教常例,这些实务本就不是他所擅长的。
而且具体如何应对,也要看熊秉鉴如何出招,自己才好见招拆招。
“银子的事呢?“朱常润换回了话题,“咱们现在手头有多少?“
“这两年在京城,西山投献赚了七万多两。“周维垣道,“府里人不多,没什么开销,都在府库里。殿下,王府若是依照现在的规模,这七万两够熬过三年。三年之后,庄田岁禄、禄米、商税又都有进项。”
朱常润不置可否地放下奏疏。
三年之后?
他当然知道周维垣的意思,稳扎稳打,不求有功但求无过。反正就在这荆州城,王府维持现在的规模,也挺好。
您就好好住着就行。将来若是开枝散叶之类的,三年以后的收入也足够了。
可他等不了。
现在是天启二年,距离野猪皮入关还有近二十年。
可这十几年里,小乱年年有,大乱三六九。
起义、天灾、外祸、内斗……每一样都有可能压倒他这个小小藩王。
若是不做足准备,说不定哪天睡醒,这荆州城就在乱军手里了。
别说三年,一年的时间都耽误不起。
“殿下?“周维垣见他沉默,轻声唤道。
朱常润抬起头:“周先生,你的想法我明白。但咱们不能等,我打算今年群牧所护卫要满一千的名额。”
周维垣胡子一抖,一千护卫?要么多干什么?现在一般王府也就两三百人的仪卫。
虽然咱们有先帝手札在,也不算违制,但这都是要花钱养的。
兵器,铠甲,吃穿用度……
一下也算不过来具体要多少,周维垣为难道:“殿下,这招募护卫一事是不是缓缓?毕竟这庄田税收要三年后才能回来。”
朱常润也不知道怎么解释。
能怎么说?难道告诉你,过些年有个叫李自成的家伙,要把大明给掀翻了?
兵也不是一天就能打仗的,还不是要一点点养出来?
不然干等着,和那福王一样被做成福禄烤猪?
他低着眼眸,喝了口茶水,目光转向许望海,“许先生,你先说说月港那边的事。”
许望海把一份奏疏递上:“殿下,月港那边,出海最可靠的还是大福船,配上火器一艘在六百两上下。船工护卫一年,大概需要两千两。”
“收益呢?“
“荆州府有可以贩卖出海的生丝,就以此为例,一担生丝在荆州府约45两,送到江南约60两,在月港为70两,到了濠镜澳则是80两,若是到马尼拉一担则能卖160两,就是数倍于荆州。”
一长串数字报完,许望海舔了舔嘴唇,声音突然变得尖锐:“若是能去贩去倭国,一担生丝可卖到300两!”
那可是七倍的利,想想都让人头皮发麻。
听到此处,周维垣眉头紧皱,不满的斥道:“许先生自重!贩卖生丝去倭国,那是通倭大罪!你怎可如此教唆殿下!”
许望海也知道说错了话,赶紧点头称是。
“周先生莫急,”朱常润摆了摆手劝道,“许先生也是道听途说,咱们就听了个乐呵,倭国之事暂且不提。”
按下周维垣后,才看着许望海问,“许先生,你此处写大福船一船可载三千担,可这荆州府一府,也没如此多的生丝吧?”
“殿下,这就是臣要说的。生丝主产地主要还是湖州、嘉兴、杭州、苏州、松江这江南五府。荆州不过其中一府的十之一二,除去税捐之后,荆州不过两百多担。往年如荆州这般的,也都是丝商收购后,送往江南贩卖。王府要想拿到手,得和他们打交道。”
许望海说完,看惠王只是微皱眉头,又赶紧解释道:“殿下有所不知。大福船光是运送这点生丝确实大材小用了,但是月港那边还有一种运货的方式,叫揽载抽分。那些有货无船的海商多的是,臣只要放出风去,这一船便能载满。等送回来,咱们直接抽三分利便可。”
两百担生丝,送到马尼拉,加上这个揽载抽分,怎么也能弄个三四万两了。
不过这也是靠着泰昌手札,“有司不得阻挠”这句话含金量可真不低。
不然这其中的弯弯绕起码要吃掉一大半的利润。
而且还有许望海点还有别的想法,或许能弄到更多的银子。
朱常润听着,眉头放松了一点。
是挺多,可惜一年只能一个来回。按照奏疏上写的,十二月出港,要到来年七八月才能返回。
现在这船只能靠季风,没的办法。
若是直接卖给月港,快是快了……只有两百担生丝,才赚个两三千两……
算了,不考虑。
周维垣突然出声道:“既然到那马尼拉能赚这么多,咱们为什么不在江南直接多收购一些,自己装船去?”
许望海张了张嘴,却不知道怎么和这个右长史说。
难道直接说江南那些人可不把你这个惠王放在眼里,人家自己吃都不够。
而且他们很多还看不上马尼拉,都是偷偷卖到倭国去了。
那可是十倍的利润!
朱常润知道现在江南那边的家族有多疯狂,自己也不用避讳什么,直接道:“是咱们开不起他们要的价格。”
说完也不再和周维垣掰扯这个问题,直接下令,“大福船买!船工招募一事,许先生你自己做主,护卫去找贺英。至于荆州的生丝,后日就是朔望朝见,这种事咱们初来乍到不方便,就让熊知府给咱们办了。具体如何,你们和他谈好。”
有了进项,周维垣倒也不再纠结开销问题,带着孙望海一起退了下去。
他要好好盘算盘算,如何在下次和那熊秉鉴的交锋中占先机!
朱常润把两份折子放到一边,“吕福。”
门外传来声音:“殿下,奴婢在。”
“去把那四个叫来。”
“是,殿下。”
朱常润转过身,看着偏殿门外透进来的阳光。
如今在荆州城,什么消息都不知道。
周围都好像蒙着一片雾,看不清远近,也不知道周围是敌是友。
要让人去把雾拨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