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皇上驾到——皇后娘娘驾到——”
尖细的嗓音打断了朱常润的思绪。
天启从殿后走出来,穿着明黄色的常服,头上戴着翼善冠,步子不快不慢。张皇后跟在他身后,凤冠霞帔,仪态端庄,目不斜视。
朱常润随着众人起身行礼。
天启坐上御座,摆摆手:“都坐吧。今日除夕,不必拘礼。”
众人谢恩,重新落座。
朱常润悄悄打量张皇后。
她坐在天启身侧,腰背挺得笔直,脸上没有笑意,也不见紧张。十五岁的少女,在这满殿的目光下,竟能如此镇定。
这女子日后能和客氏斗那么多年,确实不是寻常人。
酒过三巡,气氛渐渐松泛了些。
天启忽然问:“六叔,你那个尺子,朕用着很好。那座宫殿模型,怎么样??”
朱常润连忙起身:“称得上巧夺天工,臣谢皇上厚赐。”
天启点点头:“朕还想着,等天气暖和了,再做一座大的。到时候给送到荆州去。”
“臣惶恐。”
天启笑了笑,转头和叶向高搭上了话。
朱常润坐回去时,余光瞥见一个身影从殿后闪进来,是魏进忠。他手里端着一盏汤,走到天启身旁,躬身放下。
“陛下,御膳房新炖的莲子羹,您尝尝。”
天启嗯了一声,端起来喝了一口。
朱常润注意到,张皇后的目光在魏进忠身上停了一瞬,随即移开,脸上没有任何表情。而魏进忠放下汤盏后,便退到一旁,垂手站着,目光低垂,恭顺得像一截木头。
可他站的位置,就在天启身侧,离那张凤座只有几步远。
朱常润端起酒盏,抿了一口。
宴至中途,客氏来了。
她是从另一道门进来的,身后跟着两个小太监,一个捧着食盒,一个端着茶盘。
她穿着一身大红织金袄裙,头上戴着金簪,耳上挂着明珠,浑身上下珠光宝气,比殿里的嫔妃还要张扬。
“皇上,”她笑盈盈地走过来,“奴婢给您炖了碗银耳羹,您尝尝。”
天启接过,喝了一口,很是满意。
客氏便在天启身侧站下,目光扫过张皇后,轻轻“哟”了一声:“皇后娘娘今儿个真好看,这凤冠霞帔一穿,比画上的人还标致。”
张皇后淡淡道:“奉圣夫人过誉。”
客氏笑了笑,目光落在张皇后面前的案上:“娘娘怎么不吃东西?可是宫里的饭菜不合胃口?”
张皇后道:“本宫不饿。”
“不饿也得吃点。”客氏端起张皇后面前的碗,递到她手边,“大过年的,饿坏了身子,皇上该心疼了。”
张皇后接过碗,却没有动筷子,只是放在面前。
客氏也不在意,又笑着对天启说了几句,才退到一旁。
朱常润把这一幕看在眼里,没有说话。
宴罢,众人依次退出。
朱常润走出殿门时,夜风扑面,带着刺骨的寒意。他拢了拢袖子,快步往午门走。
吕福在午门外等着,见他出来,连忙迎上来:“殿下,冷吧?小的备了手炉。”
朱常润接过手炉,上了马车。
车帘落下,马车辚辚启动。他靠在车壁上,望着晃动的车帘,想起方才殿里的场景。
张皇后面无表情地坐在那里,客氏笑语盈盈地给她递碗,魏进忠垂手站在一旁,像个影子。
三个人,三种姿态。
这宫里,从来不缺聪明人。
马车在惠王府门口停下,里头已经灯火通明。
朱常润下了车,刚进院子就听到赵大年那粗豪的笑声。
他嘴角微微翘了翘,推门进去。
“殿下回来了!”吕福在外头喊了一声。
屋里的人纷纷起身。
周维垣、许望海、赵大年、孙元化,四人正等着他。
朱常润走进正厅,在主人位上坐下。
“都坐吧。”他说,“今儿除夕,不必拘礼。”
除夕之夜,惠王府大摆宴席。
十分低调的参加完宫中宴会,回到王府的朱常润坐在主位,身边陪着王妃贺氏,下面是王府的众人,周维垣、吕福、赵大年,还有孙元化。
“孙先生,”朱常润举杯,“最近辛苦了。来,本王敬你一杯。”
孙元化连忙起身,躬身道:“殿下折煞晚生了。晚生不过是略尽绵薄之力,何谈辛苦。”
“不必谦虚。”朱常润笑道,“你对火器的贡献,本王都看在眼里。来,干杯。”
孙元化举杯,一饮而尽。
酒过三巡,朱常润忽然道:“孙先生,本王有件事,想和你说。”
孙元化心中一动:“殿下请说。”
“本王二月初三,就要去荆州就藩了。”朱常润看着他的眼睛,“孙先生,你愿意跟本王一起去吗?”
孙元化一愣。
去荆州?
这个问题,他之前从未想过。
他看着朱常润,这个年轻的王爷,眼中带着期待。
孙元化沉默片刻,缓缓道:“殿下,晚生....需要考虑一下。”
“当然。“朱常润笑着道,“孙先生慢慢考虑,不急。”
看着孙元化坐回座位,朱常润一个眼神给到了周维垣,左长史心领神会点了点头。
宴席散后,众人各自回房。
孙元化回到自己的住处,心中久久不能平静。
荆州就藩....
这个问题,他从未想过。原本来王府也只是以为帮助改进一下火器,没想到这一呆便是数月,如今更是要去荆州就藩...
他走到窗前,推开窗户,冷风夹着雪花扑面而来,吹醒了一点酒气。
院子里的灯笼还在亮着,橘红色的光芒在雪夜中摇曳。
孙元化望着那灯笼,心中思绪万千。
若是不去,自己留在京城,继续候补?
他苦笑。这些年,他在京城候补,考了几回进士都没中,等着举荐补缺。可是,东林党和浙党互相攻讦,朝堂上乌烟瘴气。他这样的中立之臣,根本没人理会。
连老师徐光启都被排挤出京,自己一个举子该如何是好。
若是在京中继续蹉跎,那到什么时候才是个头?
自己一身所学就如此荒废?
孙元化感觉胸中块垒渐起,不吐不快。
可是,跟着一个藩王去荆州……
那是千里之外。到了荆州,就等于远离了京城,远离了朝堂。这辈子,恐怕再也没机会回朝为官了。
孙元化叹了口气,关上窗户,走到桌前坐下。
他取出笔纸,想给老师写封信,问问老师的意见。
可是,笔悬在纸上,迟迟下不去。
老师会怎么想?老师会赞同,还是反对?毕竟是藩王...若是老师气着了......
孙元化沉默良久,终于放下了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