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元年四月二十七日,寅时。
朱常润被吕福从床上拖起来时,外头还黑得伸手不见五指。他迷迷糊糊地任由吕福摆布——穿衮冕、系玉带,一套程序走下来,天色才刚刚泛出些灰白。
“殿下,今儿是皇上大婚,马虎不得。”吕福一边替他整理冕旒,一边絮絮叨叨,“听说那位张娘娘,是河南祥符人,年方十五,生得‘窈窕端丽,绝世无双’——”
朱常润打断他:“你见过?”
吕福嘿嘿一笑:“小的哪能见着?宫里传的。”
“走吧。”
马车在午门外停下时,天已经亮了。
广场上站满了人。文武百官按品级列队,乌压压一片,从午门一直排到端门。但与元旦不同,今日有钟鼓,有丹陛大乐——皇上大婚,是喜事。
朱常润跟着鸿胪寺官的引导,走到宗室班列的位置。
瑞王已经到了,见他过来,只是瞥了一眼,没说话。桂王站在另一头,对他笑了笑。
朱常润回了个笑,站定。
辰时,奉天殿。
钟鼓齐鸣,丹陛大乐。
天启皇帝升殿,衮冕十二章,十二旒冕冠,端坐于御座之上。
鸿胪寺官高声唱礼。百官跪拜,五拜三叩头。
接下来是迎皇后的仪仗。
朱常润站在丹陛东侧,远远看着午门方向。鼓乐声由远及近,凤辇缓缓驶入。锦衣卫的仪仗队分列两侧,飞鱼服在阳光下闪着光。
凤辇在奉天殿前停下。一只素手掀开车帘,一个十五岁的少女缓步走出。
张皇后。
朱常润眯起眼睛,悄悄打量这位新后。她头戴凤冠,身着翟衣,仪态端庄,目不斜视。那张脸确实生得好——面若芙蓉,眉如远山,只是神情太过严肃,不见半分笑意。
她一步一步走上丹陛,走向御座。
朱常润的目光从张皇后身上移开,扫过丹陛两侧。
司礼监秉笔王安站在御座侧后方,脸上带着恭谨的笑。
他还看见了另一个人,魏进忠。
那个如今在御马监当差的太监,站在丹陛下的阴影里,脸上看不出任何表情。他的目光在张皇后身上停了一瞬,随即垂下眼,退后半步,隐没在人群中。
朱常润收回目光。
合卺礼毕。天启与张皇后并立殿中,接受百官朝贺。
朱常润随着人流跪拜,起身,再跪拜,再起身。阳光照在奉天殿的琉璃瓦上,刺得人睁不开眼。
他忽然想起一个人——客氏。
今日大婚,那位“奉圣夫人”呢?
礼毕,百官依次退出。
朱常润随着人流往外走,走出午门时,吕福已经在车旁等着了。
“殿下,回府?”
“嗯。”
皇帝刚刚大婚,可是朝廷也不安定。
刚过一日,吕福带回消息:“殿下,御史又上疏了,说皇上既已成婚,乳母更不该留在宫中。刘阁老也催着,说‘大婚则保姆出居民间’,是祖宗成法。”
朱常润正在翻许望海送来的账册,闻言抬起头:“皇上怎么说?”
吕福低声道:“皇上说....‘皇后幼,赖媪保护,俟皇祖大葬议之’。”
朱常润没说话。
周维垣在一旁捻着胡须,缓缓道:“这是拖延之词。皇后十五了,还‘幼’?”
第二日,吕福又带回消息:“殿下,客氏出宫了。”
朱常润放下茶盏:“真走了?”
“真的。御史他们催得紧,刘阁老也再三进言,皇上顶不住,只能让客氏出宫。今儿一早,奉圣夫人的小轿就从东华门出去了。”
周维垣在一旁叹了口气:“可算走了。那女人在宫里待着,成什么体统?”
朱常润没有接话,“吕福。”
“在。”
“皇上什么反应?”
吕福迟疑了一下,低声道:“听说....皇上午膳至今未进,痛心不止。乾清宫那边传出来的消息,说皇上一个人坐在暖阁里。”
周维垣捻胡须的手停了。
朱常润望着窗外,沉默良久。
他知道那客巴巴还会回来的,那女人可不是个省油的灯。
第三日,消息没有来。
第四日,也没有。
第五日,吕福匆匆进来,脸色有些复杂。
“殿下....客氏回宫了。”
朱常润喝着茶,停都没停。
周维垣的胡须差点捻断,“回宫了?”
吕福垂着眼:“是。今儿一早,奉圣夫人的小轿又从东华门进去了。听说....听说皇上这几日茶饭不思,整个人都瘦了一圈,最后实在撑不住,下旨召回的。”
屋里静得只剩炉火噼啪的声响。
过了许久,周维垣叹了口气:“御史他们白跪了。”
朱常润没有说话。
可他心里清楚,那个站在阴影里的人,一直在看着。
魏进忠。
客巴巴加上魏进忠,两人的破坏力可不小。
好像那王安就是今年要被两人弄死。
可惜了,这老太监是个好太监,可惜对皇上太过忠心。
想想自己将来要做的事情,这王安可不能救。
相比而言,那魏进忠反而是个不错的合作对象。
起码他是真的敢做事。
未来几年,他更需要这九千岁把朝堂搅得一团乱,这样自己在南方才能少了朝廷的掣肘,有施展的空间。
要做大事,就要先把刀磨利了。
“两位先生去忙自己的事吧,吕福去把赵大年叫来!”
吕福应了一声,转身出去。朱常润走到案前,铺开一张纸,提起笔,却迟迟没有落下。
脑中虽然有对火枪的印象,但真要落笔,却无从下手。
片刻后,脚步声由远及近,门帘掀开,“殿下。”
朱常润抬起头,看着他。
这半年来,赵大年从兵仗局的副使变成惠王府的人,从打炉子到打尺子,看得出来手艺是真的精。
毕竟是九组严选,这年代给皇上干活,那真是提着脑袋做事。
“赵大年,”朱常润放下笔,“你打过兵器吗?”
“回殿下,小的在兵仗局时,打过鸟铳、佛郎机。”
朱常润点了点头,没有绕弯子:“朝廷在辽东败了,你也听说了。”
赵大年垂着眼:“听说了。沈阳、辽阳都丢了。”
“你先说说,如今咱们大明的火器,到什么地步了?”
赵大年沉默片刻,缓缓开口:“回殿下,咱们大明的火器归神机营,是永乐爷时立的。至今一直是京军主力。”
“如今军中最常用的,是鸟铳和佛郎机。”
“佛郎机是嘉靖年间从佛郎机人那边学来的。”赵大年比划着,“这东西跟咱们原来的将军炮不一样——它分母铳和子铳。”
“母铳是炮身,子铳有五六个,提前装好火药和弹丸。打的时候,一个子铳塞进去,打完退出来,换下一个。手快的,一会儿就能打五六发。”
朱常润问:“比咱们原来的炮如何?”
“原来的炮,打一发要装半天药,还得用火绳点。佛郎机快多了。”赵大年顿了顿,“可也有毛病——子铳和母铳之间总有缝隙,会漏气,打不远。大号的佛郎机,也就打个三四百步。”
“鸟铳也是从佛郎机人那边学的。”赵大年继续道,“比咱们原来的火铳准,射程也远。铳管长,药力足,七八十步内能穿透两层甲。”
朱常润笑了笑,“可也有毛病?”
赵大年苦笑:“殿下圣明。鸟铳用的是火绳点火,下雨天不能用不说,那火绳一直烧着,战场上火星子乱飞,身边都是火药……每年炸膛、走火的,死的人不比被敌人打死的少。”
“除了佛郎机和鸟铳,咱们还有老式的碗口铳、将军炮。”赵大年道,“那些东西粗笨,打得近,可胜在便宜,好造。边关的墩台、城墙上,到处都是。”
朱常润点了点头。
明朝火器数量确实不少,万历年间朝鲜之役,明军火器比例已占半数左右。
可问题是,质量参差不齐,技术停滞多年,而且....
“和鞑子的弓箭比,如何?”
赵大年沉默了一会儿。
“殿下,鞑子的弓,三五十步内,比鸟铳快。一个鞑子骑兵,能在马上连射五六箭,咱们的火铳手,打一发就得装半天药。辽东那边传来的消息说,鞑子最怕的不是鸟铳,是炮。可炮又笨重,运不动.....”
朱常润站起身,走到窗前,望着外头的飞雪。
“赵大年,你听说过西洋那边,还有什么新东西吗?”
赵大年想了想,道:“小的在兵仗局时,听人说起过——广东那边,有西洋来的大船,船上装的炮比咱们的厉害。”
“什么样的炮?”
“叫红夷炮。”赵大年道,“听说比佛郎机大得多,炮管又长又粗,打出去的弹丸能把城墙砸塌。佛郎机打三四百步,红夷炮能打上千步。”
朱常润心里一动,“有人买过吗?”
“小的听说,朝廷里徐光启徐大人一直在张罗这事儿。”
朱常润走回案前,坐下,“本王有件事,要你去做。”
赵大年恭恭敬敬地听着。
“天要暖和了,本王要去打猎。你方才说的鸟铳,最大的毛病是火绳。”朱常润道,“本王要你琢磨一种新枪——不用火绳,用燧石打火。”
赵大年眼睛一眯:“燧石?”
“对。你看,”朱常润在纸上画了个简图,“扳机扣下去,有弹性的铁片带动燧石夹,燧石敲在铁砧上,火星溅进药锅。药锅要有盖子,平时盖着防潮,击发时随着扳机自动弹开。”
赵大年盯着那图,皱了皱眉:“殿下,这...小的得慢慢琢磨。”
“不急。”朱常润道,“你先琢磨着,弹性的铁片...宫里有钟吧?那上面应该有,问问那些造钟的工匠。去吧。”
赵大年点头退下。
饭要一口口吃,现在自己手下就这么点人,动静也不能太大。若能把击发的部件弄明白,燧发枪的研制就完成大半了。
至于枪管,有了游标卡尺,大批量尺寸精度也能保障。
到了南方,再研究一下水力钻孔技术——用自然力代替人力,效率能提高十倍不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