禁军大败的败报抵京当日,东京汴梁全城震怖。
林钧领着残兵退过黄河,当即被摘了印信押回待罪;索超重伤未愈,亦被降职留用。一万殿前司精锐折损过半,三将被擒、两将战死,连同各州厢兵合计折损万余,这般惨败,已是大宋承平以来罕有的边地败绩。
紫宸殿朝会连开三日,殿中气氛压抑如坠冰窟。蔡京、童贯虽仍叫嚣征剿,可心里都清楚,河北东路边防早已捉襟见肘:一路辖下三府十一州五军,大名府为北门锁钥,河间府直面辽界,开德府扼守黄河渡口,重兵尽屯于北境三府;余下沧州、冀州、凌州、棣州、莫州等十一州与德清军、保顺军等五军,兵备空虚、粮草不济,再加河北西路田虎作乱频频东窜劫掠,整条防线自顾不暇,实在抽不出第二支精锐南下对付曾头市。
主战派噤若寒蝉,主和派便顺势而起。御史中丞率先出班奏请,言曾头市地处凌州西南,虽拥兵自守,却未侵州占县,反倒肃清了凌州、东昌交界的匪患。河北东路北防大辽、内忧匪盗,不如顺势招安,授曾涂凌州安抚使之职,借其兵力镇守东南诸州,既全朝廷颜面,又免兵戈之苦。
此议一出,附议者众。徽宗本就厌于兵事,见无兵可派,也只得顺水推舟。只是谈及曾涂此前提出的三条诉求,殿中又起争执——承认疆界自治、三年不派官吏不征赋税,形同裂土分疆;许其自主募兵更是养虎为患;被俘将官任由处置,更是有损朝廷威严。
争来争去,终究是实力说话。朝廷无力再征,便只能妥协。最终圣意敲定:
授曾涂为凌州安抚使,兼河北东路兵马钤辖,名义上总领凌州军政,节制周边数州剿匪事宜;
承认其现有控制疆界,三年内朝廷不委派凌州境内州县官吏、不征收属地赋税,一切民政军务悉听其便;
准其自行募兵御匪,地方州府不得掣肘;
程子明、党世英、党世雄三员被俘将官并其家眷,悉数交由曾涂自行处置,朝廷不再过问。
虽说辞上换了“镇守地方、协剿匪患”的体面名目,本质上却是全盘应下了曾涂的条件。旨意拟好,满朝文武皆感颜面无光,谁也不愿去曾头市宣旨。最后选了中书省朝奉郎周衡,领着十余名随从,携官诰、印信与绯色官袍,一路惴惴不安地往凌州地界而去。
消息早由谍探快马传回幕府。大堂之上,众将听罢皆是大笑,只觉朝廷外强中干,可笑至极。
栾廷玉出列沉声道:“凌州乃河北东路十一州之一,地处东南,朝廷本就管控薄弱。如今给了安抚使名分,我们便可名正言顺接管凌州全境,向北可窥恩州、德州,向东可图滨州、棣州,往西直逼开德府界,进退皆有凭据。朝廷是拿凌州当弃子,想让我们替他们挡匪患、守南线,正好给了我们做大的机会。”
史文恭亦颔首:“正是。虚名我们拿着,实权半分不让。朝廷想借缓兵之计蓄力,我们便也借这段时日,整军拓疆、积攒粮草,先吞凌州一州,再图周边数州。待他日禁军再来,照样打回去。”
曾涂端坐主位,指尖轻叩案沿,神色平静。
“虚名可以接,分寸不能乱。朝廷认我们的疆界、许我们自治,这便够了。安抚使的印信拿着,河北东路的州县,能取便取,能占便占。朝廷的号令,有利的便听,不利的便当作耳旁风。”
三日后,周衡一行抵达曾头市主城。有了前次陈仲贤的教训,他半点倨傲也无,见了曾涂客客气气,当众展开官诰宣读了旨意,随即双手奉上印信、官袍,姿态放得极低。
曾涂起身接了官诰印信,不卑不亢道:“劳烦天使远来。朝廷体恤地方,曾某自当恪尽职守,保境安民,肃清凌州匪患。只是疆内民政军务,自有成法,便不劳朝廷费心了。”
周衡连声应是,半句不敢多言,只在城中歇了一日,便匆匆回京复命。他算是看明白了,这位安抚使哪里是朝廷命官,分明是独霸一方的雄藩,朝廷的旨意,也就听个名头罢了。
使者走后,曾涂当即升帐理事。
其一,以凌州安抚使的名义传檄凌州境内各乡堡、县镇,重申政令,整肃户籍,将原有六百里疆土尽数纳入安抚使司直辖,同时分派官吏逐步接管凌州北部县治,三年内尽取一州之地。
其二,栾廷玉总督全军整编,借禁军降卒补充各部,将常备兵力稳在两万,重甲、弓弩、骑兵各营悉数换装禁军制式甲械,战力再上一阶;党氏兄弟分领马军斥候,往北、往东渗透探查河北东路诸州虚实。
其三,命人将程子明、党世英、党世雄三人请出,解去枷锁,依前例告知其家眷已暗中接来城中安置,去留自便。
三人本是败军之将,深知回朝必受严惩,轻则革职下狱,重则株连满门。如今家眷安然在侧,又见曾头市兵强马壮、法度井然,连禁军都能击败,远胜腐朽朝廷。三人对视一眼,齐齐伏地请降,愿效犬马之劳。
曾涂当即量才录用:
程子明熟谙前军攻战之法,补入雷霆先锋营为副将,辅佐曾索操练攻坚步卒;
党世英、党世雄兄弟步骑皆通,分补入疾风奔袭营为偏将,掌管马军操练与河北东路全境斥候侦缉。
经此一事,曾头市再添三员禁军出身的战将,对禁军战法与河北东路防务的了解愈发透彻,马军战力亦随之大涨。
旬月之间,凌州西南气象一新。
境内六百里土地政令通达,百姓安居,秋收粮草满仓,府库充盈;两万甲士兵甲精良,操练不辍,营垒森严;商路北通黄河、南接淮泗,盐铁粮布往来不绝,民生军资皆日益雄厚。
名义上,这里是大宋河北东路凌州安抚使司的治所,曾涂是镇守一方的朝廷命官;
实际上,这里是自成一体的独立雄藩,兵甲、赋税、官吏、民生,全由曾涂一言而决。
幕府高台之上,曾涂负手北望。视线越过连绵山岭,便是凌州州城,再往北,便是恩州、德州、大名府,河北东路五十七县广袤疆土尽收眼底。东京朝堂的君臣,不过是苟且偷安,借着招安的名义自欺欺人。
他神魂深处,数道武魂机缘静静沉浮。朝廷给的虚名,他接了;可这乱世的棋局,他绝不会按朝廷的步调走。
“朝廷想缓,我们便陪他们缓。”曾涂语声低沉,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待来年春暖,先取凌州全境,再席卷河北东路东南诸州。”
身后史文恭持画戟而立,重重点头。
晚风卷过城头,“凌州安抚使”的大旗猎猎作响,与曾字帅旗并立在暮色之中。
河北东路第一雄藩,自此名正言顺,屹立于乱世之间。
而更大的图谋,已在这面大旗之下,悄然铺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