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晨破晓时分,是一天中最寂静的时刻。
天空是深不见底的靛蓝色,东方天际线处隐约透出一丝灰白,但光明尚未降临。
城市还在沉睡之中,只偶尔传来几声零星的狗吠,或是早班公交车远远驶过的引擎轰鸣,但很快又被浓重的寂静吞没。
常诚宽如同雕塑般,站在转角处的阴影里,已经整整四十分钟。
家属院的大门是那种铁栅栏门,顶部焊着生锈的铁花,门卫室亮着一盏昏暗的灯,但看不见人影,这个点,看门的大爷大概还在里间打盹。
整个家属院蛰伏在黑暗中,就像一头沉睡的巨兽,安静的等待着猎物自己送上门来。
“总要面对的......”
常诚宽知道,他自己就是那个猎物。
无论是抓捕他的那两个人背后的势力,或者别的什么他还没弄清楚的敌人,都有可能已经在这里布下天罗地网,只等他自投罗网。
理智告诉他,应该用更迂回的方式试探,但他等不下去了。
这里可是东大,他没那么多时间了......
从海上醒来到现在,他一路被推着走到这里,看似很神勇,但他很清楚,那是因为官方还没动真格的。
他不怕死,更不怕被抓捕拷问,只不过在承受这些之前,他想弄清自己到底遭遇了什么,还有,是哪个王八蛋把他派到这个地方的!
“让我记起来,我指定全招了!”
他紧了紧身上的衣服,不再犹豫,从阴影中走出,步伐平稳的跨过马路,来到大院的围墙下。
围墙大约两米五高,他选的这个位置是监控死角,即使有人从门卫室看过来,也只会看到一片黑暗。
助跑,起跳,双手攀住墙沿,引体向上,翻身,落地,整个过程一气呵成。
常诚宽蹲在墙根的阴影里,静止了十几秒,竖起耳朵捕捉任何异常的动静,确认没有异常后这才站起身,开始向小区西侧移动。
园区里十分安静,有限的几户人家亮着灯,大概是家里有上早班的人,或是习惯早起的老人。
常诚宽紧贴着建筑物的阴影悄然穿行,每经过一栋楼,每路过一棵树,每走过一段路,那些模糊的熟悉感就会更加清晰一分。
不是记忆的清晰回放,而是一种更深层的熟悉,就像一个人闭着眼也能在自己家里行走,知道哪里该转弯,哪里该抬脚。
他的身体在带他回家,不需要思考,只需要跟随,目的十分明确,大院西侧的那栋楼。
那是一栋六层的老楼,红色砖墙,灰色水泥勾缝,每户的阳台都用不同款式的窗户封着,有的装了防盗网,有的养着花。
常诚宽站在楼前,停下脚步,目光依次略过,最终落在二单元右侧的某扇窗户上。
2单元101,他身份证上所在的户籍地。
窗户黑着,没有灯光,厚厚的窗帘遮住了里面的景象,但仅仅是看着那扇窗,他的心脏就开始不受控制的加速。
“到【家】了。”
原地驻足了一会儿后,常诚宽吐出一口浊气,走进黑黝黝的单元门,拾阶而上,来到那扇紧闭的房门前。
门是普通的防盗门,银灰色的漆面,猫眼的位置被一块有些褪色的福字贴住了。
常诚宽盯着那扇门,手慢慢伸向口袋,他准备了简易的开锁工具,可手伸到一半,又停住了,转而弯下腰,看向脚下的地垫。
那是一块深棕色的门垫,边缘已经磨损破烂,上面的花纹几乎磨没了,沾满灰尘和泥土。
常诚宽抿了抿嘴唇,伸出手,掀开地垫,果不其然,一把钥匙静静的躺在那里,有点旧,齿间还粘着一根细小的头发。
对于这种类似的一幕,他已经有些见怪不怪了,将钥匙捡起,插入锁孔,轻轻一扭。
咔嚓、
房门应声而开,常诚宽手握着门把手,静静看着门内黑洞洞的空间,随后迈步走了进去。
他没有开灯,就那么站在黑暗的客厅中央,环视着这个不大的空间。
窗外透进来一点点微光,隐约勾勒出房间的轮廓,方正的客厅,一侧通向厨房,另一侧应该是卧室。
家具的阴影模模糊糊,看不真切,但即使看不清,他的脑海中却自动开始填补那些细节。
冰箱是台老式的双门冰箱,绿色漆面斑驳不堪,门上贴着好几张褪色的大头贴,那是用来遮挡掉漆的地方。
冰箱上面可能还放着一台罩着防尘布的微波炉,旁边是一个积满茶垢的搪瓷杯。
沙发在靠窗的位置,是一张老旧的布艺沙发,缺了条腿,用几本旧书垫着,勉强凑活着用。
电视柜上面放着一台长虹电视,下方的抽屉里,乱七八糟塞着各种东西,旧电池、遥控器、不知道哪年的报纸、几个生锈的螺丝钉。
还有墙上......
常诚宽抿着嘴,目光在黑暗中游移,明明是看不清的空房间,在他脑海中却栩栩如生,每一件物品都有它的位置,每一处痕迹都有它的来历。
跟燕京的那栋别墅不同,这是他的家,真的是他的家!
许久之后,回过神的常诚宽将那股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他没有回头,只是用平静得近乎冷漠的声音,低语了一句。
“进来吧。”
随着他的话音落下,脚步应声响起,面色冷峻的刘青山率先从门外走进来,垂在身侧的手上握着一把装了消音器的手枪。
紧跟在他身后的是时越,手上的枪稳稳指着常诚宽的后背,显然,她并不想犯两次同样的错误。
两人站在门口,彻底封死了他的退路,而且要是不出意外,外面兴许还有其他人,这确实是为他设下的陷阱。
但常诚宽依旧没有回头,就那么背对着他们,面朝那扇看不清的窗户,面朝那个脑海中无比清晰的家。
上次意外被这两人打了个措手不及,由于没有准备,脑子也很乱,所以他才会逃跑,但这次......
“现在可以告诉我,我到底是谁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