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底冲业绩,存款指标还差老大一截。听说来了一百万现金,他差点从椅子上弹起来。结果呢?空欢喜。
“姚同志,我马上要开会。”他声音干巴巴的。
姚渊没接话,踱到墙边书报架那儿,慢悠悠翻了几下,抽出份报纸。
高健盯着他背影,牙根发紧。要不是看这人西装笔挺、皮鞋锃亮,早让保安请人了。
姚渊转回来,把报纸往桌角一按,手指点着一行字。
政策刚发的,明明白白写着:商业贷款松绑。
高健冷笑:“八月开了清欠会,银根咔嚓收紧。这时候放贷?你当我是傻的?说吧,哪个单位的?”
姚渊晃了晃合同,往桌上一推:“全国都在清三角债,总行偏发这个通知——高行长,您心里门儿清。”
合同摊开,条款密实,连标点都挑不出毛病。银行天天跟合同打交道,这份比总行模板还扎眼。
高健心说:八成是外贸局出来的年轻人。
见对方盯着自己,姚渊挠挠后脖颈:“工资涨不过物价,不折腾点小生意,喝西北风啊?”
抵押贷款嘛,简单粗暴。还不上?糖搬走就完事。
可高健不吃这套。
他捏着镜腿,眯眼道:“现在白糖才一千九一吨,还在跌。五百吨?撑死值八十万。就算给你算一百万,最多放七十万。呵,我们农行名字带‘农’,可真不收糖。”
合同被他推回姚渊面前,纸角翘起一点。
姚渊摸出烟,啪嗒点上。深吸两口,烟雾飘着:“那就七十万。”
高健刚张嘴,姚渊抬手轻轻一按,“白糖这玩意儿,谁家厨房不囤点?您说是不是硬通货?”
“三个月,年前借,年后还。”他把合同往前推了推,“您今年明年的指标,也能松口气。”
高健没吭声,手指在桌沿敲了两下。
九十年代的银行,不放贷咋活?存款拉不来,贷款压不下,光靠利息喝西北风?
姚渊歪头一笑:“糖价真会一直趴着?”
“我吃糖就舀一勺,管它涨跌?”高健摆摆手,指着合同,“就凭这几页纸,让我掏七十万?太天真。”
“十一号仓库,五百吨进口糖,港务局盖过章。”姚渊拍拍合同,“我囤糖是为卖钱,不是为求您批条子。”
说完他起身就走,外套搭在胳膊上。
“建行工行,我也去转转。”他回头笑笑,“以后我的钱,全存给放贷的那家——一年几百万,稳的。”
罗进红在后头听得直咧嘴:这小子兜里比玻璃窗还透亮,吹牛不打草稿!
“等等!”高健突然出声。
他盯着姚渊背影,脑子飞转。真收不回钱?大不了拉走五百吨糖。糖又不是废铁,厂里抢着要,老百姓天天买。
亏?咋可能亏。
要是成了,揽储任务直接完成一半。
姚渊坐上高健那辆二八杠摩托,后座颠得屁股疼。刘义堂远远吊着,像只盯梢的野猫。
罗进红凑近才听见抵押俩字,脸一下垮了:“七十万?你拿啥还?!”
他手心全是汗,下意识攥紧裤缝。
姚渊两手一摊,“不贷款,我哪来七十万给你?合同白纸黑字,首付一半,剩下三个月结清。”
罗进红连声应好,“行行行!”心里直乐——又不是他签字画押,钱到手就完事,谁管银行死活。
他也琢磨过抵押借钱,可糖价跌得跟跳楼似的。七万他都不敢碰,更别说七十万。
姚渊赢就赢在这儿——脑子比别人快半拍!
“老罗,钱跑不了,这几天你盯紧点,银行随时上门查账。”姚渊拍了拍他肩膀,转身就走,背影挺得像根标枪。
罗进红盯着那背影直嘬牙花子:这小子才二十出头,走路带风,说话有谱,咋就透着股说不清的底气?
人刚拐过墙角,刘义堂从晾衣绳后头钻出来,抖出根烟递过去,“老罗,啥情况?快给透个底!”
“听说姚镇国家儿子,坑了国家一百万!”
“一百万?扯吧!”
“真事儿!名牌大学生,打着‘未来干部’旗号,骗银行放贷!”
“唉,真没想到,姚渊这孩子……”
姚家小院里,姚丽正往桌上摆青椒炒肉,姚渊蹲在小板凳上看晚报。
姚镇国推门进来,鞋都没换,直接吼:“姚渊!你是不是骗银行钱了?”
“啊?”姚渊抬头,报纸滑了一半,“爸,谁跟你嚼舌根?”
“少废话!是不是!”姚镇国攥着拳头,脸都涨红了,“厂里全传遍了!说你卷走一百万!银行傻吗?会白送你一百万?说!到底骗没骗?钱呢?!”
姚渊差点把报纸揉成团,“爸,我今早刚进门办手续,这会儿全厂都晓得了?你不觉得邪门?”
“邪门不邪门先放一边!你给我实话实说!”
姚丽手一抖,盘子差点砸地上,眼泪啪嗒就掉下来。
一百万?光听数字就腿软。这年头,敢跟银行借钱的,不是疯子就是骗子。街坊见了绕道走,连小孩都指着喊:“欠债鬼!”
欠银行的钱,比坐过牢还招人嫌。
天,真塌了。
姚渊本来想捂严实,结果消息比风还快。谁在背后使劲扇火?
他想起早上巷口那个一闪而过的黑影,嘴角慢慢压下去。
姚渊瞅着爸和姐那张苦瓜脸,挠了挠后脑勺,“爸,姐,先喘口气,听我两句成不?”
“甭废话!钱拿来,明早咱一块还回去!”姚镇国把茶杯往桌上一顿。
“真没到账呢。”姚渊摊手,“银行那边光说考虑,八字还没一撇。”
姚丽抹了把眼睛,“真没贷上?”
“骗你干啥。”
他转头看姐,“姐,你不是学会计的吗?企业周转哪能离得开贷款?这事儿多正常啊。”
“人家是开厂子的!你一个学生凑什么热闹?”姚丽直摆手。
姚镇国一拍大腿,“阿渊,听爸的!书给我读好,比啥都强!”
“哎哎哎,吃饭吃饭!吃完我去医院送饭,今晚我守着妈。”
“我来守!你老实待家里!”姚丽抢话。
“姐,让我尽回孝心呗?放假一结束我就蹽了!”他挤挤眼,笑嘻嘻的。
“臭德行!快动筷子!”
刚拎饭盒下楼,一辆V31呼啦停住。车窗摇到底,余师傅探头乐呵,“姚渊!可算逮着你了,你们厂子绕得跟迷宫似的!”
副驾门一开,叶厂长跳下来,汗珠子直往下滚,一把攥住姚渊的手猛晃,“同学!找你找得腿肚子打颤!”
“喏,上次奖金,一千块,点点数!”他递来个牛皮纸信封。
姚渊顺手接过,冲信封咧嘴一笑。
楼上走廊,姚丽扒着栏杆往下瞄,转身就往楼梯口蹽。
“阿渊!”她三步并作两步冲到跟前。
“县汽修厂的,喊我去修车。”姚渊把信封塞她手里,“奖金,你收着。”
“修车?饭给我,我送医院去。”她伸手要接饭盒。
“不用!我送完直接过去,车都等着呢。”他往后一躲,转身就钻进车里。
余师傅先拐去人民医院门口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