姜澹见他们越说越远,只得走出宰执班。
“诸位同僚。”
殿中渐渐安静下来。
“今日议的是明算科。”
“名额尚未定,章程尚未立,诸位倒已经把日后的弊案、榷场的马,乃至工部的茶山都议完了。”
“再这么议下去,只怕今日散朝,也议不回明算科。”
“先把眼前的事情定下来。”
“吏部刚才的意思也明了,三百之数并不多。”
“那礼部问一句,考什么内容?”
“国子监这里倒是议好了,教材编纂需要时间,算术博士亦不够。”
“教材编纂,翰林院可以帮着修订,只是院中精于算学者寥寥。若要另编新书,还得从民间访求算学旧籍。”
吏部尚书王守拙道:“教材可以慢慢编,先把人取进来也未尝不可。”
工部尚书王崇道:“工部也有一些工匠,生来便会算。木料多少、尺寸几何、石料几许,旁人还在拿筹,他们心里已经有了数。只是他们没读过算经,也不识多少字。若明算科只认书上的学问,这些人反倒进不了考场。”
兵部侍郎沈青道:“兵部也缺。军粮、军械、马匹,哪一项离得开算账?只是若连真假账目都分不清,兵部要干什么?”
刑部尚书在旁道:“只要别给刑部添麻烦便好。”
胡庸横了他一眼。“方才还说刑名。”
姜澹上前一步,缓声道:“陛下,臣以为此事不妨缓上一缓。”
“明算科既是初设,科班要先开,教材也得先编。如今国子监连师资都未凑齐,若赶着今年定下章程、在建元五年仓促开科,只怕流于形式。”
“依臣之见,不如将大比之期定在后年。”
“这头两年,一面由国子监先行开设算学班,挑选根底扎实的学子悉心教习;一面由朝廷拨出专款,鼓励各地书院增设算学。所需算经与教材,皆由国子监统一编订,再分发各州县。”
“至于明算科首开取士,更不必死守着科举的正途门槛。”
姜澹侧目向工部方向略一抬手:“民间工匠、商贾、大户账房之中,若真有精于筹算、身怀绝技之人,皆可由地方州府举荐,先行特招试选。”
“如此一来,既不至让真正有本事的能人被出身门第困死,也能为朝廷先解燃眉之急,寻得一批顶用的实干之才。”
说到此处,他微顿片刻,顺势接过了方才刑部的话头:“至于刑律一事,臣以为不必像进士科那般考得繁琐深奥。”
“明算科所取,本就是理财、核账、度支的实用之才。刑名律法无需他们引经据典,只需教他们知法守法,叫他们明白什么账动不得、什么红线踩不得即可。”
“但若有人敢明知故犯……”姜澹语气转冷,“非但不能轻饶,反而要罪加一等。”
“得让他们心里清楚,朝廷纵然不考他们舞文弄墨的刑名文章,也绝容不得这帮人仗着精通算学,反倒生出钻律法空子的歪心思。”
“裴相以为如何?”
裴仰之手持笏板,走出宰执班列,躬身道:“臣倒是认为,步子不妨再迈大些。刑部可另拟一份简明律册,不必如寻常律令那般繁杂,只将相关的条文摘出来,给明算科专用。”
“地方账目,先由本地官府自核;紧接实行异地交叉复核。三司每年抽查两路州府,御史台从旁监察。至于朝廷钦差。”
裴仰之眼底闪过一丝厉色。“不定期,不告知。落地第一件事,先封柜看账。”
姜澹听完,沉默片刻。“裴相可曾想过,这样一来,朝廷会不会又养出一批‘算臣’?”
“专司核账,熟知钱粮,久而久之,地方官如何做账、三司如何核账,他们比谁都清楚。”
“真有人起了心思,未必不能专门做一套经得起查的假账。”
裴仰之抬了抬笏板。“立法。既然要开算科,便不能只教他们怎么算。”
“何为误算,何为欺瞒,何为侵吞,刑部一并定下来。”
“至于专做假账之人,算得越明白,罪便越重。”
姜澹问:“裴相是要用算科治算臣?”
“既然给了他们看账的本事,也该让他们知道,拿这本事作恶是什么下场。”
君越一直端坐于上首龙椅之上,居高临下地冷眼旁观。
直到殿中喧嚣渐退,他才缓声道:“准。”
群臣闻言,齐齐躬身领旨。
“明算科,专设。”
“凡天下善算之人,不拘门第,不拘出身,皆可应试。至于其余章程,交三省六部限期会议,呈递朕览。”
“至于刑名、查账诸事,一并立法。”
“就按裴卿所言办。”
姜婉宁吃完这瓜直呼好家伙,这君越死狐狸,就这么放心地全扔给裴仰之去折腾?
“好会计最后都在提篮桥里踩缝纫机,大晟这不过是时间早晚的问题罢了。”她咂吧咂吧嘴,心里突然冒出几分后悔来。
自己就不该脑子一热,对着他发泄什么“算术亡国论”这下如何是好?
教坊司内轻纱漫舞,一曲新调《雨霖铃》自琵琶姬纤指间倾泻而出,幽怨缠绵。
“听闻这是汴京城里刚出不久的新曲子呢。”周遭有客小声议论。
台上的伶人水袖翻飞,步履轻盈,一曲唱罢,满堂皆寂,随后便爆发出一阵叫好声,不少客人甚至落泪,显然动情至极。
君泽倒显得惬意得多。他懒洋洋地靠着榻,自顾自抿了一口香甜的桂花酿,笑眯眯地盯着台侧那几个正翩翩起舞的娇柔舞女,半点没受那伤感曲调的影响。
“二哥,你听这词写的多好?此去经年,应是良辰好景虚设。便纵有千种风情,更与何人说?只是临近中秋,这教坊司倒奇了,偏生不唱什么团圆喜庆的曲儿。”
台上曲风陡变,鼓点顿起,横笛清亮,几位着彩衣的舞姬旋步上前欢快献技,满堂顿时热闹非凡。君泽被这气氛一烘,哪里还坐得住?当即丢下酒杯站起身来,大摇大摆地冲进中央,毫无架子地跟着舞姬们手舞足蹈地跳了起来。
君璟优哉游哉地抿了一口甜香的桂花酿。
“岁赋三去一,暗减十分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