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张纸,咱们撕了吧。」
罗满仓说这句话的时候还在笑。他从来不生气,他只算账,笑是他算账的时候的脸。
方牧站在车斗上,手里还提着一袋冻肉。
「撕了以后呢。」
「以后好说。」罗满仓从怀里掏出一叠钱,拍在车斗边沿上,「十一万八你给的,我原样退你。这一趟你没赔,我也认了个亏。你把兽还我,咱们两清。」
方牧没有去看那叠钱。
「罗老板。」
「兄弟你说。」
「你退我十一万八,你拿走三十六笼兽。」他说,「你上个月按废料价打包给我的时候,一笼算三千二。你现在退我原价,你是在做善事。」
罗满仓的笑僵了半息。
「兄弟这话说的。」
「你算了一笔什么账,你自己心里有数。」方牧把那袋肉放下,从车斗上跳下来,「你今天来撕约,不是因为你后悔,是因为有人跟你说了什么。」
罗满仓的眼睛动了一下。
方牧看着他那个眼神,心里定了。
上辈子这个时候,霍崇的人已经在城北山找到东西了。他们那时候还不叫兽谱,只是市里几个圈子里的人在传,传的是山里的野物这两天不对劲,往人多的地方跑。罗满仓这种整天跟兽打交道的贩子,是最先闻着味的一批。
他闻着味了,可他不知道味从哪儿来。
「罗老板,」方牧说,「谁跟你说的。」
「兄弟你别管这个。」罗满仓把那叠钱往前推了推,「你就说撕不撕。」
「不撕。」
罗满仓收回了手。
他把那叠钱重新塞回怀里,塞得很慢,塞完拍了拍胸口。
然后他往后退了两步,抬起手,冲着大门外挥了一下。
大门外头的土路上开进来三辆车。
一辆面包,两辆皮卡。车门拉开,人一个一个下来,下来以后没有走近,就在门口那片空地上散开站着。
二十个上下。
每个人手里都拿着东西。铁棍,木棒,有两个提着捕兽的网叉。
秦九在方牧身后倒吸了一口气。
「牧哥。」
「你退到平房那边去。」
「牧哥我不。」
「你去。」方牧说,「你不会打架,你在这儿只会挨一下。」
秦九没有动。
方牧没有再劝他。
周砚清站在车尾,一句话都没有说。老头把手里那把铁勺放下了,放在车斗边上,放得很轻。
罗满仓走回门口那边,站在他那二十个人的前头。
「兄弟,」他喊了一声,「我最后说一遍。那张纸撕了,钱你拿着。你不撕,我今天把兽拉走,纸留给你。」
方牧站在场子中间。
「罗老板。」
「嗯。」
「那张纸上写的是什么,你还记得吗。」
罗满仓不耐烦了。他从来不为这种事上火,可他今天有点上火。
「园内一切活体及其未来所生所变,权属归受让方。」方牧一个字一个字念了出来,「这句话是我加的,你按的手印。」
「兄弟,纸是纸,兽是兽。」
「今天不一样。」
方牧转身往笼子那边走。
他没有跑。他一步一步走过去,走到十七号笼跟前,伸手把插销拔了。
铁门被他推开了。
场子里那二十个人往前挪了半步。有一个笑出声了,喊了句这老狼站都站不稳。
十七从那块水泥上站起来。
它这两天吃的是掺了骨渣和苦艾根的下水,一天两顿,昨天开了第三窍。它身上还是那身秃了大半的灰毛,皮底下那三个点在毛的下面缓慢地转。
它走出笼门,在方牧身边停下。
方牧蹲下去,把左手放在它的额头上。
手背上那道纹一下就烫了。烫得跟前天开窍那次一样,从虎口一路烧到肩膀。他咬着牙没有出声。
烫的同时他听见了一样东西。
不是耳朵听见的。
是从手背那道纹里传上来的,一下一下,比他自己的心跳慢,两下抵他三下。那是十七的心跳。他上回贴着笼壁试过一次,那时候那个搏动是平的。
现在它在往上走。
「十七。」方牧说。
那只狼把头往他手心里压了一下。
「门口那二十个,」他说,「一个都不许放进来。」
十七转过身。
后来秦九跟人说过很多回那一天的事,他每次都说他讲不明白,他说那不是打架,那是别的什么东西。
一只十七岁的老狼,秃毛,跛腿,档案上写着劣三。
它冲出去的时候没有叫。
头一个挨上的是拿网叉那个。他把叉子举起来往下压,压的位置是照着狼的脖子去的,这是抓兽的正经打法,抓活的都这么下。
叉子压下去的时候那儿没有狼。
十七在他手腕子上。
那个人的惨叫声在整个场子里荡了一圈。叉子掉在地上,人往后翻倒,手腕子上一片红。
第二个和第三个是一块儿上的,两根铁棍从两边往中间砸。
这一下十七没有躲。
它往前一冲,冲进了两根棍子中间那一小块空里。棍子砸在一块儿了,砸出的声音很响,两个人的虎口同时震裂。
十七从他们腿底下过去了。
第四个人是在退的时候被扑倒的。
方牧站在场子中间没有动。
他不是不能动。他是知道自己不用动。
上辈子他见过太多次兽打人了,在城北山,在饲兽站,在灵气覆盖之后的每一天。那些兽是被硬灌出来的,血脉纯,力气大,可它们打架的时候是乱的,扑上去咬,咬不着就再扑。它们没有人教过。
十七不一样。
它这十七年在一座动物园里活着。它见过人怎么拿钩子勾它的脖子,见过人怎么用叉子从两边合过来,见过人举棍子的时候先抬哪只脚。
它不是在打架。
它在拆。
拆到第九个人的时候,场子里的人开始往后退了。
不是有人喊撤,是自己往后退。二十个人退成一个半圆,退到大铁门那边,手里的棍子举着,没有一个人再往前迈。
十七站在他们前面五步的地方。
它的左前腿在渗血,那是刚才第六个人那一棍子扫上的。它没有把腿抬起来,它四条腿全落着地,头压得很低。
它没有再往前。
罗满仓站在最后头。
他手里没有家伙。他从头到尾就没拿过。他这个人不动手,他算账。
方牧走过去了。
他从场子中间一直走到十七旁边,走过去的时候脚下踩着一根滚落的铁棍,他没有捡。
「罗老板。」
罗满仓没有说话。
方牧这才看清他的脸。
那张脸上没有害怕。他这半辈子在兽堆里混,被咬过被顶过被踢断过肋骨,他不怕一只兽。
他脸上是另外一样东西。
他在算。
他在算这只他上个月按废料价三千二打包卖出去的老狼,今天到底值多少钱。
那个数他算不出来。所以他脸上那点笑没了。
「兄弟。」他说。
「你走吧。」
罗满仓没有动。
「你今天带二十个人来,」方牧说,「回去以后你会跟别人讲今天的事。你会说城郊那个动物园里有一只狼,一只顶二十个。你讲的时候没人信。」
罗满仓看着他。
「十天以后就有人信了。」方牧说。
罗满仓的嘴动了一下。
「你说什么。」
方牧没有重复。
他抬手在十七背上按了一下。
那二十个人开始往车上退了。有两个受了伤的被人架着,其中一个的手腕子用衣服裹上了,血把布洇透了一小块。三辆车一辆一辆倒出去,倒到土路上掉头。
罗满仓最后一个上车。
他拉开副驾驶的门,一只脚已经踏上去了,忽然回过头。
「小子。」
方牧看着他。
「十天以后有你哭的。」罗满仓说。
车门关上了。
三辆车往城里开,开出去很远,扬起的土在土路上飘了很久才落下去。
方牧在原地站着。
秦九从平房那边跑过来了,跑到一半又停下,因为他看见十七在那儿。
周砚清一直没动。老头站在车尾那个位置,从头到尾没有挪过一步。
他这时候开口了。
「小方。」
「大爷。」
「它没有咬死人。」
「是。」
「九个人,一个都没死。」周砚清说,「它每一口下去的地方,手腕,虎口,膝弯,全是让人使不上劲的地方,一处都没往要命的地方去。」
方牧蹲下去,看十七左前腿上那道口子。
伤不深,皮开了一寸多。
「这个是你教它的。」老头说。
「我没教它。」
「那它跟谁学的。」
方牧的手停在那道口子上头。
上辈子这只狼在饲兽站被关了三年。那三年它一次都没伤过人。
它替他挡最后那一口的时候,正面对上的是一头正灵品的猞猁。它是从侧面撞上去的,撞的位置在猞猁的后腿根。
那时候他躺在地上,什么都做不了。
他只看见那只狼把猞猁撞开了,然后回头看了他一眼。
「它自己会。」方牧说。
十天以后要变天,这件事罗满仓不知道,全城的人都不知道。
方牧知道。
十天以后灵气正式覆盖,全城几十万人会往城北山跑,抢血脉高贵的野兽,抢到手就往嘴里灌灵液。那一天全世界都会疯。
罗满仓说十天以后有他哭的。
方牧站起来,往制冷房那边走。
那三吨临期冻肉还有一大半堆在车斗上,天黑之前得全部搬进去。
十天以后确实有人要哭。
不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