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承矿从他手里接过那块天然铜,在掌心颠了颠:老雷,这还不是最肥的。我再往下打一百尺,你会看到比这个更吓人的东西。
雷万锤眼睛都直了:咱们现在的人手,往下打一百尺……那得打到什么时候?
不是让你拿铁钎一点一点凿。高承矿蹲下身,在地上画了一个圈,老雷,你听说过用火药开矿吗?
雷万锤愣了一下:听说过。但那些土法子……
我的法子不一样。高承矿捡起一根树枝,在地上画了几道简图,你把黑火药装进竹筒里,压实了,中间插一根引线,塞进炮眼里引爆——比铁钎凿快十倍不止。
他抬起头,看着雷万锤那张震惊的脸:回头我把配方和用法写给你。你去找铁匠,打几样东西——铁钎要淬火的,凿岩用的钢钎前面要焊硬质钢头,还有几样工具,我给你画图纸。这些东西打出来,咱们开矿的效率至少翻五倍。
雷万锤听得整个人都懵了。他在矿上干了十四年,从没见过铁钎前面焊钢头的做法,更没听过把火药塞进竹筒里炸岩壁的法子。这些听起来匪夷所思,但高承矿刚才探矿那一手已经把他彻底镇住了——少爷说的每一句话,最后都证明是对的。
少爷,雷万锤的声音忽然有些发涩,您这些法子……从前怎么不说呢?
高承矿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从前说了,有人信吗?
雷万锤沉默了。
高承矿望着山下那片被晨雾笼罩的矿场,声音平静:老雷,这些法子和图纸,我只给你一个人看。外头的人问起来,就说是你自己琢磨的,跟我没关系。能做到吗?
雷万锤重重点头:少爷放心,我雷万锤的嘴,比六苴的铜锭还硬。
下山的时候,高承矿边走边把后山的布局给雷万锤理了一遍。
前山的矿脉继续挖,但只维持现状,做给外人看的。能产多少是多少,不用扩规模。咱们真正的重心放在后山。
他指着后山北面那片被密林遮蔽的谷地:这片谷地四面是陡崖,只有一条窄道能上来,易守难攻。以后咱们的炼炉、库房、工坊全搬到谷地里去。山道入口设卡,外人一律不准进。
雷万锤听得连连点头,忽然又想起一桩事:少爷,后山这么大动静,得多少人手才够?光咱们这两百号人……
高承矿平淡地说,先招一千人。
雷万锤脚下一个趔趄:一千?!
乱世流民多,吾必奎这一反,多少矿场停了工,多少矿工没了活路?高承矿语气笃定,咱们给月银一两,管吃住,附近几个县的矿工都会涌过来。你怕招不到人?
雷万锤倒吸一口凉气:可……一千人的吃喝拉撒,光建住的地方就得……
先搭棚子,后盖房。高承矿从怀里掏出另一张折叠的纸递给雷万锤,这是后山营地的规划图,你晚上拿给高福看。食堂、营房、工坊、炼炉、库房、医馆——都标了位置。
雷万锤展开那张纸,只看了一眼就愣住了。
那不是一张简单的营地规划。上面标注的设施规模之大,精细程度之深,完全不像一个十八岁少年能画出来的。食堂标注的是容纳两千人同时用餐,营房是三十排,每排容五十人,库房是防潮防鼠三层结构,就连厕所都标了粪便集中发酵处理的字样。
他看了半天,抬头时眼神里全是茫然:少爷……这……这是要建一个镇子啊。
是矿镇。高承矿纠正他,以后六苴的矿工,加上家属,少说上万人。现在不规划好,以后还要拆了重来。
雷万锤把那张纸仔细叠好揣进怀里,脑子里嗡嗡作响。但这一次他没有再问钱从哪来——他摸了摸怀里那块天然铜的碎块,忽然觉得那些都不是问题了。
傍晚,高承矿把高福和阿罗木也叫到了临时议事厅。
油灯刚点上,高承矿开门见山:后山今天探出了东西,铜品位极高,还有伴生银。从明天起,重心移到后山去。
他把给高福的那张规划图又复述了一遍,然后看向阿罗木:护矿队扩到一百人。
阿罗木眉峰一挑:不是刚说的五十?
五十不够。高承矿摇头,后山四面陡崖,只有一条窄道出入,易守难攻,但守的前提是有人守。现在是乱世,至少要一百人,正好我们缴获了100乱军的武器,先拿过来将就用着,前山后山都需要守,特别是后山的底牌不能有任何闪失。
阿罗木沉默片刻,点头:人从哪里选?
老雷那里要招上千矿工,你就从里面选合适的。高承矿看着他,进护矿队之后,待遇同工同酬,月银一两。
高福在边上听着,忽然插了一句:少爷,后山那块我下午也去转了一圈,确实够大。可您这规划图上画的……食堂、营房、工坊、库房、医馆,一应俱全,这是要建一座城啊。
他顿了顿,声音里带着一丝发虚:少爷,这得多少银子才够?咱们那一百两已经发下去五两一家的抚恤了,还剩不到二十两……
银子的事不用你操心。高承矿靠在椅背上,语气平淡得像在说今天晚饭吃什么,后山的铜挖出来就是银子。你先把基础建起来——砍树搭棚,圈地围篱,先把住的地方弄好。等第一批铜炼出来,拿铜料去换钱,铜料是硬通货,直接用铜料抵钱也可以。
高福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着高承矿那张年轻的脸,忽然想起今天下午雷万锤偷偷跟他说的话——福叔,少爷变了。变得太吓人了。
高福当时没吱声。可这会儿看着高承矿坐在油灯下,不紧不慢地把一张万人矿镇的规划图摊在桌上,手指点着一处处标注时那份从容,他忽然觉得雷万锤说得还轻了。这哪是变了——这是脱胎换骨,跟从前那个在账房打瞌睡的少年完全不是一个人了。
那就先砍树搭棚。高福把那些疑问咽回肚子里,后山的林子密,松木多,够用。我明天就带人进山伐木。
油灯火苗跳了一下。议事厅里安静了两息,只有屋外秋虫唧唧的叫声从门缝里钻进来。
高承矿正准备把话说完,忽然听见外面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一个矿工气喘吁吁地撞开门,手里举着一封火漆封口的信札:少爷!姚安府急信!高土司的亲笔!
高承矿接过信札,借着油灯的火光拆开封口,抽出里面的信纸扫了一眼。信纸不长,但字迹遒劲有力,每一个字都透着不容置疑的命令。
他看完,缓缓把信纸放在桌面上,抬起头看了一眼三人。
高泰翟土司发令了。
姚安府军民一体,合力扑灭吾必奎叛乱。令他即刻带人赶赴姚安府城集结,会合各路土司兵马,围剿叛军。兵力要求——
他顿了顿,报出那个数字:
不少于三百人。
议事厅里的空气一下子凝住了。
三百人。六苴矿如今能打能站的男人,加上刚收编的那八十个俘虏,凑在一起不过三百出头。如果把这些人全带走,矿场就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