散朝的钟声像是救赎。
陈默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奉天殿,后背的衮服已被冷汗浸透了一层。那些老臣们最后看他的眼神,混合着惊骇、不解和一丝被冒犯的愤怒。
他知道,自己今天掀了桌子。
但没办法,不掀桌,就得按他们的规矩玩。而他连规则都没摸清。
“陛下,皇后娘娘携诸位妃嫔,在坤宁宫问安了。”王体乾的声音在身侧响起,依旧平稳,听不出情绪。
陈默脚步一顿。
后宫。
又一个完全陌生的战场。原主的记忆里,关于后宫的部分更加模糊,只有几个零碎的画面:张皇后端庄却疏离的脸,几个妃嫔怯生生的模样,还有……客氏那张总是带着过分亲昵笑意的脸。
他深吸一口气:“去坤宁宫。”
跨进坤宁宫正殿时,薰香的味道扑面而来,不同于乾清宫龙涎香的沉郁,这里的气味更柔和,带着花果的甜。
“臣妾恭请陛下圣安。”
齐刷刷的声音。
陈默抬眼,看见殿中跪了一地的莺莺燕燕。为首的女子穿着大红织金凤纹鞠衣,头戴九龙四凤冠,姿态恭谨,正是张皇后。
“都起来吧。”他尽量让声音显得温和。
女眷们谢恩起身,却没人敢抬头。空气安静得有些尴尬。
陈默前世没谈过几次正经恋爱,更别提应付这么一大群名义上的“妻子”。他清了清嗓子,试图找个话题:
“近日……宫中可还安好?”
张皇后微微颔首:“劳陛下挂心,一切安好。”标准答案,无可挑剔。
“那个……御花园的花,开得不错?”他搜肠刮肚。
“是,春色正好。”张皇后依旧垂着眼。
又是一阵沉默。几个年轻的妃嫔偷偷交换眼神,透着不安。
陈默感到一阵无力。这种隔着重重礼仪的对话,比早朝吵架还累。他决定换个方式,用上前世和社区大妈拉家常的语气:
“都别站着了,坐下说话。最近宫里……嗯,可有什么新鲜事?或者,有什么难处?”
妃嫔们愣住了,似乎从未听过皇帝这样问话。
一个胆子稍大的才人,小声开口:“回陛下,妾身前日听闻,尚服局新进了几匹苏缎,花样很是别致……”
“哦?什么花样?”陈默顺势问。
“是……是缠枝莲纹嵌金线的。”才人声音更小了,脸有些红。
“听着不错。”陈默点头,“皇后可看到了?若好,不妨给姐妹们分分。”
张皇后终于抬眼,飞快地看了他一眼,眼中闪过一丝极淡的讶异:“臣妾遵旨。”
气氛似乎松动了一点点。
就在这时,殿外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伴随着一道略显尖利的女声:
“皇上!我的皇儿——”
珠帘被猛地掀开。
一个身着绛紫宫装的中年妇人闯了进来,发髻微乱,眼眶泛红,正是奉圣夫人客印月。她看也不看皇后妃嫔,径直扑到陈默跟前,伸手就要来抓他的胳膊:
“皇儿今日早朝可吓着没有?那些遭瘟的官儿,是不是又气着你了?让娘看看——”
陈默几乎是本能地后退半步,避开了她的手。
客氏的手僵在半空。
整个坤宁宫,瞬间陷入冰点。所有妃嫔都低下头,连呼吸都屏住了。张皇后的脸色微微发白,指尖捏紧了帕子。
陈默看着客氏那张写满错愕和委屈的脸,记忆碎片猛地翻涌——原主小时候,这女人确实常常这样抱着他,喂他吃点心,哄他睡觉。但那些记忆的角落里,总藏着一丝说不清的不适,像被什么东西缠得太紧。
而现在,那不适变成了冰冷的警兆。
御药房……取药……落水前日……
他压下心头翻腾的疑惧,缓缓开口,声音不大,却让整个宫殿都听得清楚:
“夫人僭越了。”
客氏浑身一颤。
“朕是皇帝,”陈默继续道,目光平静地看着她,“君臣有别,内外有分。夫人是乳母,有抚育之功,朕铭记于心。但后宫礼制,不可轻废。”
他顿了顿,转向张皇后,语气恢复平和:“皇后。”
“臣妾在。”张皇后立刻应声。
“即日起,恢复后宫‘晨昏定省’旧制。各宫妃嫔,无故不得擅离本宫。外命妇入宫请安,需经皇后核准,报司礼监备案。”
一条条,清晰冷静。
这不再是拉家常的丈夫,而是执掌纲常的帝王。
客氏的脸色由红转白,再由白转青。她死死盯着陈默,嘴唇哆嗦着,像是第一次认识这个自己“一手带大”的皇帝。
最终,她慢慢屈膝,行了一个标准到刻板的礼:
“老奴……遵旨。”
声音干涩,像从牙缝里挤出来的。
陈默没再看她,转向张皇后:“皇后受累,规矩立起来,宫里才能清静。”
张皇后深深看了他一眼,那眼神复杂难明,最终化为恭敬的颔首:“臣妾明白。”
离开坤宁宫时,日头已经高了。
陈默走在长长的宫道上,阳光将他的影子拉得很长。王体乾跟在他身后三步远的地方,始终沉默。
刚才那一幕,这位司礼监秉笔太监全程目睹,却未发一言。
陈默不知道,这沉默是赞同,是观望,还是另一种形式的反对。
他只知道自己又过了一关。
用最笨拙,也最直接的方式。
袖中的黄杨木刨子,依旧冰凉。
而前方的路,依旧迷雾重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