传送门的另一端是一片荒芜的峡谷。
这里的地表呈暗红色,像是干涸的血迹,空气中弥漫着浓重的硫磺味。天空是诡异的紫色,有细密的闪电在云层中无声穿梭。远方,能看到扭曲的山脉轮廓,那些山脉的形状极不自然,像是被巨大力量揉捏过的面团。
第六墟域的另一处碎片——林烬通过共鸣器的初步扫描得出了结论。但具体是哪个纪元,还需要进一步探测。
不过现在,这些都不重要。
重要的是夜枭的状况。
从传送门出来的瞬间,夜枭就倒下了。
林烬迅速接住她,将她平放在相对平坦的岩石上。她的呼吸急促而微弱,脸色苍白如纸,更可怕的是——凝胶同化已经从断臂的伤口处,蔓延到了整个左肩,并开始向胸口和颈部扩散。
那些半透明的凝胶物质,像有生命的苔藓,在她皮肤下缓慢蔓延。被覆盖的区域,皮肤呈现出诡异的半透明质感,能看到下面凝胶化的血管和组织在缓慢流动。
“菌医!”林烬喊道,“快!”
菌医拖着虚弱的身体过来,用还能活动的左手检查夜枭的状况。他的医学知识在这个陌生的环境中依然有效,但缺乏合适的设备和药物,很多手段无法施展。
“情况很糟,”菌医的声音因紧张而颤抖,“凝胶同化正在侵蚀她的生命核心。更麻烦的是……她体内残留的嫁接网络在与凝胶对抗,这种冲突正在加速她的能量消耗。”
林烬能感觉到。
夜枭体内,原本完美融合的四种法则——晶能、灵根、凝胶、锈铁——现在处于激烈的内战中。
晶能试图将凝胶“固化”,但这引发了凝胶更强烈的反抗;
灵根试图“治愈”被同化的区域,但这给了凝胶更多可同化的生命能量;
凝胶本身则本能地想要将整个身体转化为自己的形态;
而锈铁法则……在加速所有过程的衰败和腐朽。
四股力量在她的身体里打成一团,每分每秒都在消耗她的生命力。
“我需要稳定她的能量循环,”林烬立刻行动,“齿轮,帮我设置一个临时的法则隔离场,阻止外部环境的影响。菌医,你有什么药剂能暂时强化她的生命力吗?”
“有强心剂,但只能维持十分钟,”菌医从医疗包里找出最后的几支药剂,“而且有副作用——十分钟后,她会陷入更深度的衰竭。”
“十分钟够了,”林烬咬牙,“给我争取十分钟的时间。”
菌医点头,将强心剂注入夜枭的颈静脉。
几乎同时,夜枭的身体一震,呼吸变得有力了一些,眼皮开始颤动。
她醒了。
但她的眼神……很奇怪。
那不是熟悉的夜枭的眼神——锐利、冷静、带着战士的坚韧。
而是一种……迷茫、困惑,像是在浓雾中寻找方向的眼神。
“夜枭?”林烬轻声呼唤。
夜枭缓缓转头,看向林烬。
她的瞳孔深处,蓝色的凝胶光泽比之前更盛,几乎完全掩盖了原本的黑色。
“林烬……”她开口,声音沙哑而陌生,“我记得你……但我不记得……为什么记得你。”
记忆损伤加剧了。
林烬心中一沉。
从凝胶纪元带出来的记忆种子虽然让她恢复了基本认知,但在穿过静默场时,那些种子可能受到了损伤,或者……被凝胶同化的过程覆盖了。
“你是夜枭,”林烬一字一句地说,同时用生命能量与她建立连接,尝试强化她的自我认知,“薪火组织的成员,我的战友,我们在齿轮之家一起战斗,在凝胶纪元一起逃生。你为了保护我们,失去了左臂。这些,你都记得吗?”
夜枭皱眉,像是在努力回忆。
几秒后,她眼中闪过一丝微弱的熟悉感。
“齿轮之家……战斗……左臂……”她重复着这些词,然后看向自己的左肩。
看到那光滑的断口,以及断口周围蔓延的凝胶,她的表情没有太多变化,只有淡淡的困惑。
“这是我的手臂……”她低声说,“但它不见了。为什么……我不觉得痛?”
“因为抹除是从存在层面进行的,”林烬解释,“你的身体不记得有过手臂,所以没有‘失去’的感觉。但凝胶正在侵蚀你,我们必须——”
“林烬。”夜枭打断了他,声音突然变得清晰而坚定。
那一瞬间,林烬看到了熟悉的夜枭——那个无论面对什么绝境都不会放弃的战士。
“我的时间不多了,”夜枭说,她的语速很快,像是在与时间赛跑,“凝胶同化正在侵蚀我的意识。我能感觉到,每过一分钟,我就更接近……变成那个世界的一部分。在我完全失去自我前,我有话必须告诉你。”
“别胡说,我会救你——”
“听我说!”夜枭的声音带着不容置疑的命令,“这是命令,林烬。作为一个战士最后的命令。”
林烬沉默,点头。
夜枭深吸一口气——这个动作让她咳嗽起来,咳出的唾液里混有微小的凝胶颗粒。
“我是薪火创始人之一的女儿,”她说出了这个秘密,“我的父亲,代号‘先知’,是组织的三个创立者之一。十五年前,他在探索第一墟域时失踪了。官方记录是‘任务失败,确认死亡’,但我知道……他还活着,或者说,他的意识还以某种形式存在。”
林烬震惊地看着她。
夜枭继续:“我加入薪火,既是为了反抗第一墟域的暴政,也是为了寻找父亲的下落。这些年,我收集了无数线索,最终确认了一件事:父亲没有死,而是被第一墟域捕获,成为了某个秘密项目的‘核心样本’。”
“什么项目?”
“文明调和者计划,”夜枭说,“你应该已经知道这个名字了。你是第七代实验体,而我的父亲……可能是第一代,或者第零代。他是最初的‘原型’,第一墟域在他身上测试了多纪元法则融合的可能性。”
她顿了顿,眼中闪过痛苦:“根据我获得的情报,父亲在第一墟域的实验中,意识被分割成了数个部分,分别用于不同的研究方向。其中一个部分……可能被制成了‘钥匙’。”
“钥匙?”
“打开某个重要设施的钥匙,”夜枭说,“具体是什么,我不知道。但我知道,这个情报对薪火、对所有反抗势力都至关重要。所以……”
她伸出右手——那只融合了四种法则的手臂,艰难地移动到自己的胸口。
“在我的胸腔内,第三和第四肋骨之间,有一个‘薪火印记’,”夜枭说,“那不是器官,也不是植入物,而是一种加密的信息存储结构。它记录了关于父亲的所有情报,包括他的基因序列、意识频率特征、以及他被囚禁的可能位置。”
她看着林烬,眼神恳切而决绝:“如果我死了,或者如果我完全失去自我、变成凝胶生物……你必须取走这个印记。用你的振动刀,从这里切开,印记会自动分离。然后,把它带回薪火总部,交给高层。这比我的生命更重要。”
“我不会让你死。”林烬坚定地说。
“这不是你能决定的,”夜枭苦笑,“凝胶同化已经超过安全阈值了。我能感觉到,我的意识正在……溶解。像是被温水慢慢泡开的糖,一点点消散。最多再有半小时,我就不再是‘夜枭’了,而是一个有着夜枭外表的凝胶傀儡。”
“那就还有半小时,”林烬站起来,眼中燃烧着从未有过的决心,“半小时,足够我尝试了。”
“尝试什么?”
“重建你的手臂,”林烬说,“不是修复,不是替换,而是从概念层面,重新构建你‘失去’的存在。”
夜枭愣住了。
“这不可能,”她摇头,“存在抹除是不可逆的。被剥离器抹除的东西,就像从未存在过,你怎么可能重建一个从未存在过的东西?”
“如果只是在第七墟域,用锈铁纪元的法则,确实不可能,”林烬说,“但我们现在在第六墟域,这里有凝胶纪元的法则,有我从那里学到的技术,还有……”
他抬起右手,掌心浮现出四色的光芒。
灵根的绿,晶能的蓝,锈铁的红,以及……轮回的黑白交织。
“还有我体内四种法则的融合,以及刚刚触摸到的‘生生不息’之力,”林烬说,“存在可以被抹除,但生命不息。如果我能用凝胶的记忆特性,重新‘记录’你手臂的存在;用灵根的生机,赋予它生命;用晶能的秩序,构建它的结构;用锈铁的衰变,让它与你的身体自然融合;最后用轮回的循环,确保整个过程的稳定……理论上是可行的。”
理论。
只是理论。
夜枭看着林烬,看到这个从矿区走出来的少年眼中燃烧的火焰,那是一种她从未见过的、近乎疯狂的执着。
“成功率?”她问。
“无法计算,”林烬坦白,“但我知道,如果不尝试,你必死无疑。如果尝试,至少有一线希望。”
“风险呢?”
“对你:如果失败,可能会引发法则崩溃,你的身体会在瞬间被四种冲突的法则撕碎。”
“对你呢?”
“如果失败,我会承受所有法则的反噬,可能会死,或者至少永久失去部分能力。”
沉默。
峡谷中,只有远处闪电的微光和硫磺的风声。
然后,夜枭笑了。
那是一个真正的、发自内心的笑容,林烬从未见过她这样笑过。
“好,”她说,“那就试试。反正最坏的结果,也不过是死。但至少,我们努力过。”
“我不会让你死,”林烬再次重复,“也不会让我自己死。我们要一起活下去,继续战斗,直到找到你父亲,直到推翻第一墟域,直到……改变这个疯狂的世界。”
“大话,”夜枭轻笑,但眼中有了光芒,“不过我喜欢。那就开始吧,指挥官。告诉我需要怎么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