病房门被推开,一位年轻的女护士推着推车进来,车上放着听诊器和血压计。
她先是和李琳医生简单交换了眼神,眼神里带着职业的默契,然后走到林青青床边,温和地问:“林青青同志,现在怎么样?疼痛间隔有没有变化?”
林青青点头,声音还带着微微的沙哑。
“越来越近……大概两三分钟一次。”
护士点头,戴上手套,开始测量血压。
那测量的数字在小纸上飞快记录下来,她边记录边低声对李琳说:“血压正常,胎心也很稳,宫缩也不算特别频繁。”
李琳医生笑了笑,声音沉稳。
“那就好。林同志,你听着,收缩就开始调整呼吸,这会让你舒服很多。”
林青青跟着做,吸气时脑子里浮起孕期跟肚子里的宝宝互动的细节。
那些画面像一道暖流,现在正支撑着她。
周婉茵起身去端了另一拿起个暖瓶,倒了热水,又从包里掏出几块手帕,湿了水动作轻柔地为林青青擦拭。
毛巾的凉意触到皮肤时,林青青的汗更多了,额头渗出的细汗顺着发丝滑落,在病房的灯光下闪着微光。
那种凉意让她清醒了一些,也让她心底涌起一丝期待。
隔壁产妇的低语声此时清晰起来——“宝宝也快了,我也快当妈妈了”。
那声音里带着喜悦,却也隐约透出同样的等待的紧张。
林青青听着,嘴角微微弯起。
她试着数着宫缩的间隔:一、二、三……每当疼痛来临时,她就深吸气,腹部隐隐发力,那种力量从骨盆深处升起,又在呼气时缓缓散开。
韩知林的呼吸也跟着节奏,均匀而深沉,像在为她加油打气。
不知不觉间,夜变得更深了。
病房里的灯被调得更暗,只剩一盏小夜灯亮着,照得林青青的侧脸在暗影里显得有些若隐若现
韩知林胳膊肘支在床边,眼睛一刻不离地盯着她的脸,生怕她有任何不适。
李琳医生又走了进来一次,她推着推车,动作利落。
“林同志,我再给你检查一下。”
林青青咬着下唇,双手撑住床单,腹部那股力量在深处涌动,像一股隐形的旋涡,把疼痛化作推动。
她没有大喊,只是低低地呼出气,声音在病房里回荡,却带着力量。
护士在一旁记录,嘴里还念叨:“宫口已经开了五指了,这进度挺快的。”
林青青听着,心底的喜悦像春天的芽,悄然破土而出。
她抬头看向韩知林,那双眼睛在暗影里亮得耀眼。
“阿林……”
她声音低低的,带着疲惫却又满是信任。
韩知林立刻俯身,额头轻轻抵在她额头,声音低沉却坚定。
“我在呢。”
周婉茵没有说话,只是伸手替林青青抹去额角的汗。
时间就这样悄然流逝。
疼痛不是折磨,而是像一股细流,在体内奔腾,推动着小生命向前。
林青青的呼吸渐渐稳定下来。
李琳医生又一次检查,声音带着笑意。
“开到七指了,差不多可以进产房了。”
“再坚持一会儿,七指到全产还要一段时间。”
李琳医生交待完这句,便转身去做接生的准备。
从七指开到十指全开的这段时间,若论钟表上的走字,满打满算也不过半个钟头,可落在大汗淋漓的林青青身上,每一秒都像被无形拉长成了一辈子。
原本还能咬牙忍受的钝痛,此刻已演变成铺天盖地的惊涛骇浪。
那剧痛不再讲究章法,一波尚未彻底退去,下一波又如擂鼓般骤然袭来。
腹部的皮肉骨血仿佛被一只看不见的铁铸巨爪狠狠攥住,顺着后腰的中枢神经狠命地拧绞、撕扯。
林青青死死咬住下唇,齿尖几乎要陷进泛白的嫩肉里,溢出一丝淡淡的铁锈咸腥味。
她的十指指甲重重掐进掌心,借着那点皮肉的刺痛,来分担腰腹间灭顶般的挤压感。
“青青,松开牙齿,别咬着嘴唇,听妈的。”
周婉茵的声音穿透耳畔嗡嗡的轰鸣,平稳而柔韧,像是狂风骤浪里沉稳落下的锚。
她浸透了温热毛巾替林青青擦拭被冷汗湿透的额头、两鬓,再顺着那泛红发烫的脖颈一路擦下去。
“呼气——顺着气儿往外吐,别憋着劲儿。呼——吸——”
林青青跟着母亲沉稳的节奏,颤抖着张开嘴,大口大口地呼吸着。
每一次胸膛起伏,喉咙管里都火烧火燎地发疼。
“我在这儿呢,青青,抓着我。”
身侧传来韩知林微哑却异常坚实的嗓音。
他整个人半跪半蹲在病床边缘,将自己的手直接塞进了林青青紧攥的拳头里。
林青青痛极之下,毫无保留地将全身的重量和痉挛的力道都灌注在手腕上,拼命扣紧他的指骨。
韩知林的指关节被捏得发白,可他连眉毛都没动一下。
不仅如此,他还伸出另一只手垫在林青青酸胀欲裂的后腰处,用一点力道向上托着,替她分担骨盆深处那股下坠巨力。
林青青迷蒙的视线落在丈夫的侧脸上。
平日里清冷矜贵的韩技术员,此刻额角同样沁出了密密的细汗。
那向来线条分明的下颌线绷得极紧,牙关深咬,可望向她的眼眸里,却翻涌着毫无掩饰的疼惜与强撑起来的镇定。
那滚烫的掌心透过薄薄的棉布衣裳,如同一道不熄的炭火,源源不断地渡过来一股叫人安心的力道。
不知挨过了第几次剧烈的收缩,病房的门帘被一阵急促的动静挑开。
李琳医生带着助手快步走回床前,利索地再次进行触诊检查。
“行了,开了,马上就要开到十指了!”
李琳抬起头,眼神亮得惊人,果断挥手。
“快,扶起来,马上送进产房!”
林青青脑子里嗡嗡作响,只觉得身子一轻,已经被周婉茵和韩知林一左一右稳稳地架扶了起来。
两条腿软得像两根煮烂的面条,脚掌踩在冰凉的水泥地面上,每挪动寸许,骨盆骨缝间便传来一阵叫人头皮发麻的钝响与酸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