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声在狭窄的裂缝里回荡，撞在覆盖黏液的岩壁上，形成沉闷的回音。张起灵走在最前，手中的音响像一面移动的声波盾牌，所过之处，那些蜷缩在阴影里的苍白禁婆微微颤抖，幽绿的眼睛紧闭，没有苏醒的迹象。杨夜跟在队伍末尾，右脚每踏出一步都传来刺痛，但她强迫自己跟上。她的目光越过黑瞎子的肩膀，看向裂缝深处——那扇门的轮廓在手电光中越来越清晰，表面的雕刻隐约可见扭曲的龙形。左手手背的标记持续发热，像一颗逐渐加速的心脏，与那扇门产生着某种深层的、令人不安的共鸣。她握紧匕首，知道真正的危险，或许才刚刚开始。
裂缝比想象中更深。
走了大约二十米，通道开始变宽，从原本只能侧身通过的狭窄缝隙，逐渐扩展成一条可以两人并行的天然岩道。岩壁上的黏液越来越厚，踩上去滑腻腻的，发出“噗嗤”的声响。空气里弥漫着浓烈的腐臭味，混合着一种说不清的、类似硫磺的刺鼻气息。
杨夜注意到，那些蜷缩在岩壁凹陷处的禁婆数量在减少。
越往里走，禁婆越少。
但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东西。
“看地面。”黑瞎子压低声音。
手电光扫过地面，照亮了散落的弹壳。
黄铜色的弹壳，在黏液中半埋半露，反射着金属的冷光。不止一处，每隔几米就能看到几枚，有的密集，有的稀疏。弹壳旁边，偶尔能看到深褐色的血迹，已经干涸发黑，渗进岩石的纹理里。
“5.56毫米，北约制式。”黑瞎子蹲下身，用匕首尖挑起一枚弹壳，凑到眼前看了看，“裘德考的人用的。”
“不止。”王胖子在后面说，“你们看那边。”
他指向岩壁一角。
那里有一片明显的弹孔，密密麻麻，像蜂窝一样。弹孔周围的岩石碎裂，露出新鲜的断口。弹孔下方，有一滩更大的血迹，血迹里还混着一些暗红色的碎肉和组织。
“这出血量，不死也残。”王胖子说。
吴邪脸色发白：“他们在这里遇到了什么？”
没有人回答。
张起灵继续往前走，脚步没有停顿。音响里的音乐还在持续，但在这条越来越深的通道里，音乐声显得单薄而遥远，仿佛随时会被黑暗吞噬。
又走了十几米，通道的走向开始变化。
不再是笔直的，而是开始向下倾斜，坡度不大，但能明显感觉到在往地底深处走。岩壁的质感也在变化——天然岩石逐渐减少，取而代之的是人工开凿的痕迹。
“条石。”黑瞎子用手电照向一侧岩壁。
巨大的青色条石，每一块都有半米见方，严丝合缝地垒砌在一起，表面打磨得平整光滑。条石上刻着繁复的纹路，但因为年代久远和黏液覆盖，已经看不太清具体是什么。
“这是……墓道？”吴邪的声音有些发颤。
“不是普通的墓道。”黑瞎子说，“看这规格，看这石料，这是王陵级别的。”
“万奴王？”王胖子问。
“有可能。”
队伍继续向下。
人工痕迹越来越明显。条石垒砌的墙壁，条石铺成的地面，虽然大部分被黏液和污垢覆盖，但依然能看出当年的恢弘。通道的宽度也在增加，从两人并行，逐渐扩展到可以容纳四五人并排行走。
然后，他们看到了壁画。
第一幅壁画出现在左侧墙壁上，大约三米高，五米宽。画面被厚厚的黑色污垢覆盖，只能隐约看出轮廓。黑瞎子用匕首刮掉一小片污垢，露出下面的颜料。
暗红色，朱砂色，还有金粉。
“是彩绘。”黑瞎子说，“保存得不好，但还能看出点东西。”
他刮掉更大一片。
画面逐渐清晰。
那是一个巨大的、坐在王座上的身影。身影穿着华丽的袍服，头戴冠冕，面容威严。王座下方，跪伏着无数小人，密密麻麻，像蚂蚁一样。画面的背景是连绵的山脉，山脉之上，有九条龙盘旋。
“万奴王。”黑瞎子确认。
杨夜盯着那幅壁画。
万奴王的形象和她想象中不太一样。不是那种狰狞的怪物，而是一个威严的帝王。但不知道为什么，她总觉得那王座上的身影透着一股说不出的诡异——尤其是那双眼睛，壁画上的眼睛是用黑色颜料点出来的，但颜料里似乎掺了什么东西，在手电光下反射出幽幽的绿光，像活的一样。
“看这边。”吴邪指向另一侧墙壁。
那里也有一幅壁画，但损毁严重。画面被利器划得乱七八糟，大片的颜料剥落，露出下面的石壁。从残留的部分能看出，画的是某种祭祀场景——许多人抬着一具巨大的棺椁，棺椁上缠绕着九条龙。
“九龙抬棺。”黑瞎子说，“但被人破坏了。”
“谁干的？”王胖子问。
黑瞎子没有回答，而是蹲下身，仔细查看壁画被破坏的痕迹。
“刀痕，很新。”他用手指摸了摸划痕的边缘，“不超过三天。而且不止一种工具——有匕首，有军刀，还有……这个。”
他从地上捡起一小片金属碎片。
碎片呈暗灰色，边缘锋利，表面有特殊的磨砂质感。
“战术装备的碎片。”黑瞎子说，“汪家‘烛龙’小组用的那种。”
气氛一下子凝重起来。
汪家的人来过这里，而且和什么人发生了冲突，破坏了壁画。
“继续走。”张起灵说。
他的声音很平静，但杨夜能感觉到，他握刀的手紧了紧。
队伍继续向下。
通道里的战斗痕迹越来越多。
弹壳，血迹，散落的装备碎片，甚至还有一枚没有引爆的手雷，就卡在条石的缝隙里，引信已经拉开，但保险销还插着。
“妈的，这帮人玩真的。”王胖子骂了一句，小心翼翼地绕过去。
又走了一段，通道前方出现了一个岔路口。
两条路，一条继续向下，另一条向左拐，通向一个更宽阔的空间。两条路的入口处都有明显的战斗痕迹——弹孔密集得像是用机枪扫射过，地面上的血迹已经凝固成黑褐色的硬块，空气中残留着硝烟和血腥味。
张起灵在岔路口停下。
他看了看两条路，又看了看手中的音响。
音乐还在响，但音响的指示灯开始闪烁——电量不足了。
“还能撑多久？”黑瞎子问。
吴邪检查了一下蓄电池：“最多二十分钟。”
“二十分钟……”黑瞎子皱眉，“不够我们退出去。”
“那就继续往前。”张起灵说。
他选择了向左拐的那条路。
那条路通向的空间更大，手电光扫过去，能看到远处有微弱的光源——不是自然光，而是某种冷光，幽幽的，像磷火。
队伍走进那个空间。
那是一个巨大的石室，大约有半个篮球场那么大。石室中央立着几根粗大的石柱，石柱上雕刻着盘龙。石室的地面上散落着更多的东西——背包，水壶，断裂的登山杖，甚至还有一台被砸烂的摄像机。
“裘德考的设备。”黑瞎子踢了踢那台摄像机。
摄像机的外壳已经变形，镜头碎裂，存储卡被拔走了。
石室的另一侧，靠墙的位置，躺着三具尸体。
两具穿着裘德考公司的冲锋衣，另一具穿着黑色的战术服——汪家的人。
三具尸体都死得很惨。
裘德考的那两个人，一个胸口被什么东西洞穿，留下一个碗口大的窟窿，内脏流了一地。另一个脖子被拧断了，脑袋以诡异的角度耷拉着。
汪家的那个人更惨——整个上半身几乎被撕碎了，肋骨外露，肠子拖在地上，脸上凝固着极致的惊恐。
“什么东西干的？”吴邪的声音在发抖。
黑瞎子蹲在尸体旁边，仔细检查伤口。
“不是枪伤。”他说，“伤口边缘有撕裂痕迹，像是被巨大的爪子或者……牙齿撕开的。”
他指了指汪家那人胸口的一个伤口。
那伤口很深，能看到断裂的骨头。伤口周围有黑色的焦痕，像是被高温灼烧过。
“还有烧伤？”王胖子问。
“不是普通的烧伤。”黑瞎子用手指沾了一点伤口边缘的黑色物质，凑到鼻子前闻了闻，“有硫磺味。而且你们看——”
他把手电光对准伤口深处。
在断裂的肋骨之间，能看到一些细小的、黑色的颗粒，像沙子一样。
“这是……火山灰？”吴邪说。
“长白山是火山，有火山灰不奇怪。”黑瞎子说，“但火山灰怎么会出现在伤口里？”
没有人能回答。
杨夜看着那三具尸体，胃里一阵翻涌。浓烈的血腥味混合着尸臭，刺激着她的嗅觉。她强迫自己移开视线，看向石室的深处。
那里有一扇门。
一扇巨大的石门，嵌在石壁里。石门半开着，门缝里透出幽幽的冷光。
“他们是从那里进去的。”张起灵说。
他走向那扇门。
队伍跟在他身后。
石门很重，推开需要很大的力气。门轴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在寂静的石室里回荡。门后的景象逐渐展现在眼前——
那是一条向下延伸的阶梯。
阶梯很宽，每一级台阶都由整块青石打磨而成，表面刻着繁复的纹路。阶梯两侧立着石灯，灯盏里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不是真正的火，而是一种冷光，像鬼火一样飘忽不定。
“长明灯？”王胖子说，“这玩意儿不是传说吗？”
“不是长明灯。”黑瞎子说，“是磷火。灯盏里放了白磷，遇到空气自燃。但能烧这么久……说明这下面的空气流通很好。”
阶梯很长，一眼望不到头。
手电光往下照，只能照到十几级台阶，再往下就是一片黑暗。
张起灵第一个踏上去。
他的脚踩在青石台阶上，发出轻微的“嗒”声。音响还在他手里，音乐声在阶梯间回荡，形成诡异的混响。
队伍依次跟上。
杨夜走在最后，右脚每下一级台阶都传来钻心的疼痛。她咬着牙，扶着岩壁，一步一步往下挪。
阶梯的坡度很陡，大约有四十度。往下走了大约五十级，空气中的温度开始升高。
不是温暖，而是闷热。
像走进了一个巨大的蒸笼。
汗水从额头滑落，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杨夜抹了把脸，手背上全是汗。
“下面有热源。”黑瞎子说，“可能是地热，或者……岩浆。”
“岩浆？”吴邪的声音都变了，“那我们不是往火山口里走？”
“万奴王的陵墓本来就在火山口附近。”黑瞎子说，“云顶天宫，天宫在天上，但地基在火山里。古人认为火山是通往地府的入口，把陵墓建在这里，符合他们的信仰。”
又往下走了三十级。
阶梯两侧开始出现浮雕。
不是壁画，而是直接在岩壁上雕刻出来的立体浮雕。浮雕的内容很统一——都是龙。九条龙，形态各异，有的盘绕，有的腾飞，有的张牙舞爪。每一条龙都雕刻得栩栩如生，鳞片、爪子、眼睛，细节精致得令人惊叹。
但和壁画一样，这些浮雕也被破坏了。
很多龙的头被砸掉了，身体被划得乱七八糟。破坏的痕迹很新，和上面壁画上的痕迹一样。
“汪家干的？”王胖子问。
“不一定。”黑瞎子说，“也可能是薛五的人。他们比我们早进来至少一天，有足够的时间搞破坏。”
“他们为什么要破坏这些？”吴邪不解，“这些东西又没有威胁。”
“也许不是破坏。”杨夜突然开口。
所有人都看向她。
她指着一条被“破坏”的龙：“你们看，这条龙的眼睛。”
手电光照过去。
那条龙的眼睛原本应该是镶嵌宝石的地方，但现在宝石被挖走了，只留下一个空洞。空洞的边缘很整齐，不像是暴力破坏，更像是用专业工具小心取走的。
“他们在找东西。”杨夜说，“不是破坏，是在找藏在浮雕里的东西。”
黑瞎子走近那条龙，用手电仔细照那个空洞。
“有道理。”他说，“这些浮雕可能不仅仅是装饰，而是某种……机关，或者地图。龙的眼睛、爪子、鳞片，这些关键部位可能藏着线索。汪家和薛五的人不是在破坏，而是在搜刮。”
“搜刮什么？”王胖子问。
“不知道。”黑瞎子摇头，“但肯定是很重要的东西，重要到他们不惜在这么危险的地方停下来慢慢找。”
正说着，前方突然传来一声巨响。
“轰——”
沉闷的，像是重物撞击的声音。
声音从阶梯深处传来，在狭窄的空间里回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张起灵立刻停下脚步。
所有人都屏住呼吸。
几秒钟后，又是一声。
“轰——”
比刚才更响，更近。
紧接着，是第三声，第四声……
连续不断的撞击声，像是有巨人在用锤子砸门。
“是炸药。”黑瞎子判断，“他们在炸什么东西。”
“快到了。”张起灵说。
他加快脚步，几乎是跑着往下冲。
队伍跟在他身后。
阶梯的尽头终于出现在眼前——那是一个巨大的平台，平台前方，是一扇更加巨大的门。
不，那不是门。
那是一个石殿的入口。
石殿的规模超乎想象。
手电光扫过去，根本照不到边际。石殿的穹顶至少有三十米高，由八根巨大的石柱支撑。石柱上雕刻着盘龙，每一条龙都栩栩如生，龙眼镶嵌着某种发光的宝石，散发出幽幽的蓝光。
石殿的地面铺着巨大的青石板，每一块都有两米见方，表面打磨得光滑如镜。
但此刻，这光滑的地面上布满了弹孔、血迹、散落的装备。
石殿的中央，有一群人。
薛五。
他带着剩下的七八个手下，正围着一扇巨大的青铜门。那扇门嵌在石殿尽头的墙壁上，高约十米，宽约五米，表面雕刻着九条盘旋的龙。龙的眼睛、爪子、鳞片，全部用金线镶嵌，在手电光下反射出耀眼的光芒。
薛五的人正在往门上贴炸药。
c4，塑胶炸药，一块一块贴在门缝和门轴上。导火索已经接好，一直延伸到十几米外。
“妈的，这破门真硬！”一个手下骂骂咧咧，“炸了三次都没炸开！”
“这次多用点药！”薛五吼道，“把剩下的全用上！老子就不信炸不开！”
他脸上全是汗，眼睛里布满血丝，表情狰狞得像疯狗。
而在石殿的另一侧，还有另一群人。
三个人。
穿着黑色战术服，身上沾满血迹和黏液，但动作依然敏捷。
汪家“烛龙”小组的残部——队长和两名队员。
他们正在和几只怪物缠斗。
那怪物……
杨夜只看了一眼，胃里就一阵翻涌。
形似蜥蜴，但体型大得多，每一只都有两米多长。身体表面覆盖着厚厚的骨甲，骨甲呈暗红色，像是被血浸透了一样。怪物的脑袋很大，嘴巴咧到耳根，里面长满锯齿状的尖牙。最诡异的是它们的眼睛——没有瞳孔，只有两个空洞，空洞里燃烧着幽蓝色的火焰，和石殿里那些“长明灯”一模一样。
“骨甲蜥蜴。”黑瞎子低声说，“传说中的守墓兽。没想到真的存在。”
三只骨甲蜥蜴围着汪家三人疯狂攻击。
它们的速度极快，爪子划过地面，在青石板上留下深深的划痕。尾巴像钢鞭一样甩动，抽在石柱上，碎石飞溅。
汪家队长手持一把军刀，刀刃上沾着黑色的黏液。他的动作干净利落，每一次闪避都恰到好处，每一次反击都直击要害。但骨甲蜥蜴的骨甲太硬，军刀砍上去只能留下浅浅的白痕。
“队长！弹药不多了！”一名队员吼道。
“省着点用！”队长回吼，“瞄准眼睛！那是唯一弱点！”
另一名队员端起冲锋枪，对准一只骨甲蜥蜴的眼睛扣动扳机。
“哒哒哒——”
子弹打在骨甲上，溅起一串火花。但骨甲蜥蜴只是晃了晃脑袋，幽蓝的眼睛闪烁了一下，继续扑上来。
“妈的，打不穿！”队员骂了一句。
就在这时，薛五那边又传来一声巨响。
“轰——”
这一次，炸药量明显加大了。
整个石殿都在震动，穹顶上落下簌簌的灰尘。青铜门发出不堪重负的“嘎吱”声，门缝里迸出刺眼的火花。
但门，依然没开。
“操！”薛五暴跳如雷，“再来！把最后那箱也拿来！”
他的手下搬来一个木箱，打开，里面全是炸药。
而就在薛五和汪家激战的时候，杨夜的视线被石殿上方的某个东西吸引了。
石殿的穹顶中央，悬着一具棺椁。
巨大的，黑沉沉的棺椁。
棺椁被九条石龙托起，每一条石龙都从穹顶上垂下，龙首低垂，龙爪托着棺椁的底座。那场景，和壁画上描绘的一模一样——
九龙抬尸棺。
但此刻，那具棺椁的棺盖，已经打开了一条缝隙。
大约一掌宽。
缝隙里漆黑一片，什么也看不见。
但杨夜能感觉到，有什么东西正从里面往外看。
冰冷，怨毒，充满憎恨的目光。
她的手背标记突然剧烈灼烧起来。
红光从皮肤下透出，龟裂的纹路蔓延，像要炸开一样。
与此同时，系统面板在眼前疯狂闪烁。
【警告！检测到高浓度“信息污染”源！】
【警告！检测到“世界线修正力”高度介入痕迹！】
【警告！目标“九龙抬尸棺”内存在未知变异体！危险等级：A+！】
杨夜的呼吸一滞。
她抬头，死死盯着那具棺椁。
棺盖的缝隙里，似乎有黑色的雾气在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