吴邪的手指在颤抖。
他死死盯着音响顶部的指示灯,那片漆黑像深渊一样吞噬了他最后的希望。冰冷的电池已经塞进去了,正负极都对,用力按下了——为什么没反应?
“操!”王胖子嘶吼一声,转身继续在装备箱里疯狂翻找,“备用电池!肯定还有备用电池!”
但时间已经没有了。
声音从四面八方涌来。
不是脚步声,不是爬行声,而是一种……窸窸窣窣的摩擦声,像无数条蛇在干草上滑行,又像无数只手指在抓挠岩壁。声音越来越近,越来越密集,从岩洞的每一个角落,从每一条裂缝深处传来。
黑暗中,亮起了光点。
不是手电光,不是电子设备的指示灯。
是幽绿色的,像磷火,又像某种生物的眼睛。一点,两点,十点,二十点……密密麻麻,在黑暗中闪烁,像夏夜坟地里的萤火虫,却带着令人骨髓发寒的恶意。
“那是什么?”吴邪的声音在发抖。
张起灵已经动了。
他一步踏前,黑金古刀横在身前,整个人像一堵墙挡在队伍前方。黑瞎子也迅速靠拢,左手匕首,右手已经扣住了三枚飞刀,眼睛在黑暗中快速扫视。
手电光扫过去。
光柱切开黑暗,照向最近的一处幽绿光点。
然后所有人都倒吸了一口凉气。
那是一个人形。
不,准确说,曾经是人。
皮肤惨白得像在水中浸泡了数月的尸体,没有一丝血色,表面覆盖着一层薄薄的、半透明的黏液,在光线下反射出诡异的光泽。它四肢着地,像野兽一样趴在地上,动作僵硬而诡异,关节反折的角度完全违背了人体结构。长长的、湿漉漉的黑发从头顶垂下,遮住了整张脸——或者说,那里根本没有脸,只有一片平坦的、苍白的皮肤,以及两个幽绿色的光点,从发丝的缝隙中透出来,死死盯着他们。
“尸蟞?”王胖子下意识地问,但立刻否定了自己,“不……更大……”
“是禁婆。”黑瞎子的声音很冷,“我在云南的溶洞见过一次,但没这么多。”
话音未落,第二个,第三个……更多的苍白人形从黑暗中爬了出来。
它们从岩壁的裂缝里钻出,从地面的孔洞里爬出,从钟乳石的阴影里蠕动出来。每一个都皮肤惨白,长发覆面,四肢着地,幽绿的光点在黑暗中闪烁。数量越来越多,十个,二十个,三十个……很快,整个岩洞的四周,密密麻麻全是这种诡异的生物。
它们没有立刻攻击,只是趴在那里,幽绿的眼睛盯着他们,发出那种窸窸窣窣的摩擦声。空气里的温度在急剧下降,呼出的气息瞬间凝成白雾。一股浓烈的、混合着腐臭和霉味的腥气弥漫开来,钻进鼻腔,刺激得人想要呕吐。
杨夜的手背在剧痛。
那个“钥”字标记像烧红的烙铁一样烫,红光透过皮肤,在黑暗中清晰可见。她能感觉到,标记在搏动,在发热,在与周围这些“东西”产生某种诡异的共鸣。更可怕的是,她发现离她最近的那几只禁婆,它们的幽绿眼睛,似乎正死死盯着她的手背。
日记里的那句话在她脑海中炸开:
“那些死去的队员……他们成了它的一部分……”
成了它的一部分。
这些禁婆……就是那些死去的队员?
“它们被音乐压制,”黑瞎子快速分析,“音乐一停,全部苏醒了。现在我们在它们的静默领域里。”
“静默领域?”吴邪的声音发紧。
“不能发出声音,尤其是不能有规律的节奏性声音,”黑瞎子盯着那些越靠越近的禁婆,“否则会被它们锁定,被同化,成为它们的一部分。”
话音刚落,第一只禁婆动了。
它像弹簧一样弹起,速度快得惊人,直扑张起灵。长发在空中散开,像一张黑色的网,带着湿冷的腥风。
张起灵没有躲。
他迎了上去。
黑金古刀划出一道弧光,刀锋精准地斩向禁婆的脖颈。刀锋切入皮肤的触感很奇怪——不是切肉,不是切骨,而是像切进了一团湿透的棉花,阻力很大,但没有血液飞溅。黑色的、粘稠的液体从伤口涌出,散发着刺鼻的腥臭。
禁婆发出一声尖锐的嘶鸣,不像人类,也不像动物,而是一种高频的、令人牙酸的声音。它被刀锋的力量劈得向后倒飞,撞在岩壁上,滑落在地。但仅仅两秒钟后,它又爬了起来,脖颈上的伤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愈合,黑色黏液凝固成痂。
它抬起头,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张起灵,再次扑来。
与此同时,第二只,第三只……更多的禁婆开始移动。
潮水。
真正的潮水。
数十只皮肤惨白、长发覆面的人形生物,从四面八方涌来,动作僵硬却迅捷,像一群被惊动的尸群。它们爬行的姿势诡异,有的四肢着地,有的半蹲半爬,有的甚至倒挂着从岩顶爬下来,长发垂落,像黑色的瀑布。
“胖子!找电池!找充电设备!”杨夜嘶声喊道,她的声音因为疼痛而扭曲,“音乐是关键!让音乐重新响起来!”
王胖子已经疯了。
他一把掀开一个装备箱,里面的东西哗啦啦倒了一地——压缩饼干、罐头、绳索、手电、对讲机……没有电池。他又扑向第二个箱子,第三个箱子。吴邪也冲过来帮忙,两人像疯了一样在满地杂物中翻找,手在发抖,呼吸急促。
黑瞎子动了。
他左手匕首格开一只扑来的禁婆,右手一扬,三枚飞刀射出。飞刀精准地钉在三只禁婆的额头,将它们钉在原地。但仅仅一秒,那三只禁婆就伸手拔下了飞刀——飞刀上沾满了黑色的黏液,而它们的额头,只有三个细小的孔洞,正在快速愈合。
“物理攻击效果有限!”黑瞎子喊道,“它们不是活物!”
张起灵已经陷入了包围。
五只禁婆同时扑向他,长发像触手一样缠向他的四肢。他身形如鬼魅般闪动,黑金古刀在黑暗中划出数道寒光,刀锋所过之处,禁婆被斩断手臂,劈开胸膛,黑色的黏液四处飞溅。但那些伤口都在快速愈合,断掉的手臂在地上蠕动,像有生命一样爬回本体,重新接上。
杀之不尽。
从岩缝中,从孔洞里,从每一个黑暗的角落,更多的禁婆在涌出。它们似乎无穷无尽,这个岩洞就像它们的巢穴,它们的孵化场。
一只禁婆突破了张起灵的防线,扑向正在翻找电池的王胖子。
“胖子小心!”吴邪大喊。
王胖子反应极快,就地一滚,禁婆扑了个空,长发擦着他的后背掠过,留下一道湿冷的痕迹。他翻身而起,抄起地上的一根撬棍,狠狠砸向禁婆的脑袋。
“砰!”
闷响。
撬棍砸在禁婆的头顶,像砸在了一块湿木头里。禁婆的头颅凹陷下去,但立刻又弹了回来,幽绿的眼睛转向王胖子,张开嘴——那里没有牙齿,没有舌头,只有一个黑洞洞的窟窿。
从窟窿里,传出了歌声。
和岩壁深处传来的歌声一模一样,温柔,空灵,带着诡异的安抚感。
王胖子愣住了。
他的眼神开始涣散,手里的撬棍缓缓垂下,整个人像被催眠了一样,呆呆地站在那里,看着那只禁婆越靠越近。
“胖子!”黑瞎子一枚飞刀射来,钉在禁婆的肩膀上,打断了歌声。
王胖子猛地惊醒,冷汗瞬间湿透了后背。“我操!这玩意儿会唱歌催眠!”
“不能听它们的歌声!”黑瞎子喊道,“捂住耳朵!”
但已经晚了。
更多的禁婆张开了嘴。
一只,两只,十只……所有的禁婆都开始“唱歌”。歌声重叠在一起,在岩洞里形成一种庞大的、令人眩晕的共鸣。那声音钻进耳朵,钻进大脑,像无数根细针在刺穿神经,又像无数只冰冷的手在抚摸灵魂。
吴邪感到一阵强烈的眩晕。
他晃了晃,差点摔倒,手里的手电掉在地上,光柱胡乱晃动。他看到的世界开始旋转,岩壁在扭曲,禁婆的身影在重叠,那些幽绿的光点变成了无数个,像星空一样在眼前旋转。
“吴邪!”杨夜的声音传来,很遥远,像隔着水。
她也在挣扎。
手背的灼痛在这一刻达到了顶点,然后,突然消失了——不是不痛了,而是痛到麻木,痛到失去知觉。她低头看去,绷带已经被猩红的光芒彻底烧穿,那个“钥”字标记完全暴露在空气中,散发着刺目的红光,像一块烧红的烙铁。标记周围的皮肤开始龟裂,细密的血珠渗出来,但立刻被高温蒸发,形成淡淡的血雾。
【警告!宿主“变量”属性与“信息寄生体”产生直接冲突!】
【警告!“历史既定信息”残留正在尝试同化宿主!】
【建议:立即脱离静默领域!或寻找“声音屏障”重新建立!】
声音屏障……
音乐!
杨夜猛地甩头,强迫自己从眩晕中清醒。她看到吴邪摇摇晃晃,看到王胖子捂着耳朵蹲在地上,看到黑瞎子在用匕首割断缠向自己的长发,看到张起灵被七八只禁婆包围,刀光闪烁,黑色的黏液飞溅。
然后她看到了那个装备箱。
在岩洞的角落,一个半开的军绿色箱子,里面露出了一块黑色的板子——太阳能充电板。旁边还有一个银色的、书本大小的盒子,上面有指示灯和接口。
蓄电池!
“吴邪!”杨夜嘶声喊道,声音因为疼痛而嘶哑,“角落!太阳能充电板!蓄电池!”
吴邪猛地抬头,顺着她指的方向看去。
他看到了。
他跌跌撞撞地冲过去,扑到箱子前,抓起太阳能充电板。板子很轻,表面覆盖着一层灰尘,但接口完好。他又抓起那个银色的蓄电池,很沉,大概有十斤重,侧面有电量指示灯——三格电,还有电!
“胖子!过来帮忙!”吴邪大喊。
王胖子挣扎着站起来,踉跄着跑过来。两人手忙脚乱地检查接口——充电板的输出线是标准的dc接口,蓄电池的输入口也是dc,但接口型号不匹配。
“操!对不上!”王胖子骂道。
“找转接头!肯定有转接头!”吴邪疯狂地在箱子里翻找,手指被箱子的金属边缘划破,鲜血直流,但他感觉不到痛。
一只禁婆扑了过来。
黑瞎子一枚飞刀射来,钉在禁婆的后颈,将它钉在地上。禁婆挣扎着,长发像蛇一样扭动,试图缠向黑瞎子的脚踝。黑瞎子一脚踩住它的头,匕首狠狠刺下,黑色的黏液喷溅。
“快点!”黑瞎子吼道,“我撑不了多久!”
张起灵那边的情况更糟。
他已经斩断了至少二十只禁婆的手臂、腿,甚至头颅,但那些断肢在地上蠕动,爬回本体,重新接上。禁婆的数量不但没有减少,反而越来越多。从岩缝中涌出的禁婆,已经超过了五十只,整个岩洞的地面,几乎被这些苍白的生物覆盖。
它们爬行的声音,它们歌声的共鸣,它们身上散发的腐臭……这一切混合在一起,形成了一种令人崩溃的压迫感。
杨夜也在战斗。
她用左手紧紧握住右手手腕,试图压制手背标记的灼痛。标记的红光在黑暗中闪烁,像灯塔一样显眼。她发现,离她最近的几只禁婆,似乎对红光有些忌惮,不敢靠得太近,只是围着她,幽绿的眼睛死死盯着她的手背。
它们在害怕这个标记?
还是……想得到它?
“找到了!”吴邪从箱底摸出一个塑料小袋,里面是几个转接头。他的手在发抖,几乎拿不稳,试了两次才撕开包装,取出一个转接头。
“快接上!”王胖子吼道,同时抄起一根铁管,狠狠砸向一只试图靠近的禁婆。
吴邪的手在抖。
转接头很小,接口更小,他的手指因为寒冷和恐惧而僵硬,试了三次才把转接头插进充电板的输出口。然后他抓起充电板的输出线,对准转接头——
“咔哒。”
接上了。
他抓起线的另一端,对准蓄电池的输入口——
一只禁婆突破了黑瞎子的防线。
它从侧面扑来,速度快得像一道白色的闪电,长发在空中散开,直扑吴邪的后背。吴邪背对着它,完全没有察觉,他的全部注意力都在那个小小的接口上。
“吴邪!”杨夜看到了。
她离吴邪最近,只有三米。
时间在这一刻变得很慢。
她看到禁婆苍白的皮肤在光线下泛着诡异的光泽,看到它湿漉漉的长发像触手一样伸向吴邪的后颈,看到吴邪专注地试图将线头插入蓄电池的接口,完全不知道死亡正在逼近。
没有思考。
没有权衡。
身体先于大脑动了。
杨夜扑了过去。
她用尽全身力气,撞向那只禁婆。肩膀撞在禁婆的侧肋,触感像撞在了一袋湿沙上,冰冷,柔软,带着令人作呕的弹性。禁婆被她撞得向旁边歪倒,长发擦着吴邪的后背掠过。
吴邪猛地回头,看到了倒地的禁婆,看到了杨夜。
“杨夜!”
但杨夜没有时间回应。
因为另一只禁婆,从她的侧面扑来。
这只禁婆的目标很明确——不是吴邪,而是杨夜。它的长发像有生命一样射出,缠住了杨夜的右脚踝。发丝冰冷,滑腻,带着刺骨的寒意,像无数条细小的蛇缠上了她的皮肤。
杨夜感到脚踝一紧,然后一股巨大的力量传来。
她被向后拖去。
“杨夜!”吴邪大喊,伸手去抓她,但只抓到了一把空气。
王胖子也看到了,他怒吼一声,抡起铁管砸向那只拖拽杨夜的禁婆。铁管砸在禁婆的背上,发出沉闷的响声,但禁婆没有松手,反而拖得更快。
杨夜被拖在地上,后背摩擦着粗糙的地面,衣服被磨破,皮肤火辣辣地疼。她试图抓住什么,但地面只有灰尘和碎石。她看向自己的右脚踝——那里被黑色的长发紧紧缠住,发丝已经勒进了皮肤,渗出了鲜血。
她抬头,看向那只禁婆。
禁婆也在看她。
幽绿的光点从发丝的缝隙中透出来,死死盯着她,然后,它张开了嘴。
黑洞洞的窟窿。
歌声传来。
温柔,空灵,带着诡异的安抚感。
杨夜感到一阵眩晕,意识开始模糊。手背的标记在疯狂搏动,红光闪烁,与歌声产生某种对抗。她能感觉到,标记在发热,在灼烧,在与这个禁婆产生直接的冲突。
【警告!宿主正被“信息寄生体”强制同化!】
【警告!“变量”属性与“历史既定信息”残留产生剧烈冲突!】
【建议:立即挣脱!】
挣脱?
怎么挣脱?
她的左手几乎废了,右手的手背在剧痛,右脚被缠住,身体被拖行。她看向吴邪,吴邪正在疯狂地试图将线头插入蓄电池的接口,但手在抖,试了两次都没成功。她看向王胖子,王胖子在砸那只禁婆,但禁婆的皮肤像橡胶一样,物理攻击效果有限。她看向黑瞎子,黑瞎子被三只禁婆缠住,脱不开身。她看向张起灵——
张起灵也看到了。
他被至少十只禁婆包围,刀光闪烁,黑色的黏液飞溅。但他看到杨夜被拖走的那一刻,眼神变了。
冰冷。
绝对的冰冷。
他手中的黑金古刀突然爆发出刺目的寒光。
一刀。
围在他身前的三只禁婆,被拦腰斩断。黑色的黏液像喷泉一样涌出,断成两截的身体在地上蠕动,但这一次,愈合的速度变慢了。
第二刀。
又是两只禁婆被斩首,头颅滚落在地,幽绿的光点闪烁了几下,熄灭了。
他像一道黑色的闪电,冲向拖拽杨夜的禁婆。
但距离太远了。
二十米。
中间隔着至少十五只禁婆。
杨夜被拖向岩洞的深处,那里有一条狭窄的裂缝,黑暗,深邃,不知道通向哪里。她能感觉到,裂缝里传来更浓郁的腐臭,更冰冷的寒意,还有……更多的幽绿光点。
那里是巢穴。
这些禁婆的巢穴。
如果被拖进去,就再也出不来了。
她咬紧牙关,强迫自己清醒。左手摸向腰间——那里别着一把匕首,是黑瞎子之前给她的,说是仿制黑金古刀的材质,虽然比不上正品,但足够锋利。
她拔出匕首。
刀刃在黑暗中反射出冷冽的光。
她反手,狠狠刺向缠住脚踝的长发。
“嗤——”
刀刃割开发丝的声音很轻微,像割断了一束湿透的麻绳。但发丝异常坚韧,匕首只割断了最外层的几根,更多的发丝缠了上来,勒得更紧。
脚踝的疼痛加剧,她能感觉到骨头在发出呻吟。
继续。
她再次挥动匕首,这次用上了全身的力气,刀刃划过发丝,割断了更大的一束。但禁婆似乎感觉到了,拖拽的速度更快了。
距离裂缝只有五米了。
她能闻到裂缝里传来的浓烈腐臭,能看到里面闪烁的无数幽绿光点,能听到里面传来的、更密集的窸窣声。
三米。
两米。
她几乎要被拖进去了。
就在这时——
“咔哒。”
一声清脆的响声。
然后,刺耳的音乐,再次炸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