船速慢了下来。
引擎的轰鸣声从急促转为平稳，船身不再剧烈颠簸。杨夜站在甲板栏杆边，看着杭州的灯火越来越近，像一片散落在黑色天鹅绒上的碎钻。海风带着陆地的气息吹来——泥土、树木、城市特有的混杂味道，还有隐约的汽车鸣笛声。吴三省递来的那支烟她没有接，老人自己点燃，深深吸了一口，烟雾在夜色中升腾成扭曲的形状。
“到了杭州，跟紧我。”他说，声音里带着疲惫，“那里比海里更复杂。”
杨夜点头，目光却不由自主地看向船舱阴影处。阿宁刚才站立的地方已经空了，但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没有消失。它像一层薄冰，贴在她的后颈上。
吴三省掐灭烟头，转身走向驾驶舱。杨夜留在原地，看着陆地轮廓逐渐清晰。码头上的灯光连成一条线，吊车的剪影在夜色中像巨大的钢铁怪物。船开始转向，准备靠岸。
“行啊妹子。”
一个粗犷的声音从身后传来。杨夜回头，看到王胖子走过来，脸上带着笑。他拍了拍杨夜的肩膀，力道不小，拍得她肩膀一沉。
“关键时刻不掉链子，有点胖爷我当年的风范！”王胖子咧着嘴，露出两排白牙，“海底墓那会儿，你那个冷焰火扔得真及时。要不是你，咱们几个说不定就喂了那些海猴子了。”
杨夜勉强笑了笑。她其实不太记得自己当时具体做了什么，记忆里只有恐惧、混乱和系统冰冷的提示音。但王胖子的认可让她心里稍微踏实了一些。
“运气好而已。”她说。
“运气也是实力的一部分。”吴邪从船舱里走出来，手里拿着两瓶水。他递给杨夜一瓶，自己也拧开喝了一口，“三叔说，在墓里能活下来，三分靠本事，七分靠运气。你运气不错。”
吴邪的笑容很温和，眼睛里没有吴三省那种审视，也没有张起灵那种疏离。他就像个普通的邻家青年，只是刚刚经历了一场生死冒险。杨夜接过水，瓶身冰凉，握在手里能感觉到塑料的纹理。
“谢谢。”她说。
“别客气。”吴邪靠在栏杆上，看着越来越近的码头，“到了杭州，你有什么打算？”
这个问题让杨夜愣了一下。打算？她其实没有打算。系统没有发布新任务，她也不知道自己该去哪里。回“家”？那个她穿越而来的世界，她甚至不确定自己还能不能回去。留在这个世界？她对这个世界的了解仅限于《盗墓笔记》的剧情，而现实显然比她知道的更复杂、更危险。
“先……找个地方住下吧。”她含糊地说。
“三叔说让你先住吴山居。”吴邪说，“那里安全些。裘德考公司的人不会轻易闯进去。”
杨夜点点头。她记得吴山居，那是吴三省在杭州的据点，也是原着里吴邪的铺子。那里应该相对安全，但同时也意味着她将处于吴三省的监视之下。
船靠岸了。
铁链哗啦作响，船身轻轻撞在码头的橡胶护舷上。潘子从驾驶舱跳出来，熟练地将缆绳抛向码头工人。几个穿着工装的男人接住缆绳，固定在系船柱上。码头上的灯光很亮，照得甲板一片通明。杨夜看到码头上站着几个人，有男有女，穿着普通的衣服，但眼神锐利，站姿警惕。
吴三省第一个下船，和其中一个中年男人低声交谈了几句。那人点点头，挥手示意，码头上的人迅速散开，有的去检查船只，有的去搬运装备，有的站在外围警戒。
“走吧。”吴邪对杨夜说。
杨夜跟着吴邪走下舷梯。木质的梯子踩上去吱呀作响，海水的咸腥味混合着码头特有的鱼腥和机油味扑面而来。脚下的地面是湿漉漉的水泥地，反射着灯光。她踩到一块翘起的铁板，差点绊倒，吴邪及时扶了她一把。
“小心点。”他说。
“谢谢。”杨夜站稳，环顾四周。码头很大，停着十几艘大大小小的船只。远处有货轮在卸货，吊车的机械臂在夜空中缓慢移动。近处有几辆黑色的越野车停在路边，车灯亮着，引擎没有熄火。
吴三省走过来，对杨夜说：“上车。”
杨夜跟着他走向其中一辆车。车门打开，她坐进后排。车内空间宽敞，座椅是真皮的，散发着淡淡的皮革味和清洁剂的味道。吴三省坐在副驾驶，开车的正是刚才和他交谈的中年男人。
车子启动，驶离码头。
杭州的夜景在车窗外掠过。街道两旁的梧桐树在路灯下投下斑驳的影子，店铺的招牌闪烁着霓虹光。已经是深夜，街上行人不多，偶尔有出租车驶过。杨夜看着窗外，这座城市和她记忆中的杭州有些相似，又有些不同。建筑更老旧一些，街道更窄一些，空气中弥漫着一种她说不清道不明的氛围——像是平静水面下的暗流。
车子拐进一条小巷，巷子很窄，两侧是青砖白墙的老式建筑。墙头探出几枝桂花，夜色中看不清颜色，但能闻到隐约的香气。车子在一扇黑漆木门前停下，门楣上挂着一块匾额，上面写着两个大字：吴山居。
门开了。
一个穿着灰色布衫的老人站在门内，手里提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是暖黄色的，照出老人布满皱纹的脸和花白的头发。他看到吴三省，微微躬身。
“三爷回来了。”
“嗯。”吴三省点头，“准备两间客房。这位杨小姐要住几天。”
老人看了杨夜一眼，眼神平静无波，然后点点头：“是。”
杨夜跟着吴三省走进门内。门后是一个小院，青石板铺地，角落里种着一棵石榴树，树下有一口石缸。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很干净。正对着院门的是一栋两层小楼，木结构，雕花窗棂，典型的江南建筑风格。
楼里亮着灯。
吴三省带着杨夜走进一楼客厅。厅堂布置得很雅致，红木桌椅，博古架上摆着一些瓷器玉器，墙上挂着几幅山水画。空气中飘着淡淡的檀香味。吴邪、王胖子和潘子也跟了进来，张起灵走在最后，脚步很轻，几乎听不到声音。
“坐。”吴三省指了指椅子。
杨夜坐下。椅子很硬，坐上去能感觉到木头的纹理。王胖子一屁股坐在她旁边，吴邪坐在对面，张起灵则靠墙站着，双手插在兜里，目光低垂，不知道在看什么。
那个布衫老人端来茶水。青瓷茶碗，茶汤清澈，冒着热气。杨夜端起茶碗，碗壁温热，茶香扑鼻。她喝了一口，是龙井，味道清冽回甘。
“杨小姐。”吴三省开口了。
杨夜放下茶碗，看向他。老人的脸上没什么表情，但眼神锐利得像刀子。
“这一路上，我观察了你很久。”吴三省说，声音不高，但每个字都清晰，“海底墓里，你表现得很……特别。”
杨夜的心跳加快了一些。她握紧茶碗，指尖感受到瓷器的光滑和温热。
“特别？”她尽量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平静。
“你对墓里的东西，似乎总知道一点。”吴三省盯着她的眼睛，“七星疑棺的机关，海猴子的弱点，逃生通道的位置……你好像提前就知道。”
客厅里安静下来。王胖子停止了喝茶的动作，吴邪也抬起头。张起灵依然靠墙站着，但杨夜感觉到他的目光落在了自己身上。
“我……”杨夜深吸一口气，“我只是观察仔细。那些壁画上有线索，墓室的结构也有规律可循。至于海猴子，我只是……运气好，碰巧扔对了地方。”
“运气好？”吴三省重复了一遍这个词，嘴角勾起一个似笑非笑的弧度，“一次是运气，两次是巧合，三次四次……那就不是运气了。”
杨夜的手指收紧。茶碗在她手里微微颤抖，茶水荡起涟漪。
“三爷，您想说什么？”她问。
“我想知道你的来历。”吴三省直截了当，“你到底是谁？为什么会对古墓这么了解？为什么偏偏出现在我们下墓的时候？”
这些问题像石头一样砸过来。杨夜的大脑飞速运转。她不能说实话，绝对不能。穿越？系统？《盗墓笔记》的剧情？这些话说出来，要么被当成疯子，要么被当成更大的威胁。
“我只是一个普通人。”她说，声音尽量平稳，“之前做过一些研究，对古墓有些兴趣。至于为什么会出现在那里……我说过了，我是被人绑架的。”
“绑架你的人是谁？”吴三省追问。
“我不知道。”杨夜摇头，“他们蒙着我的眼睛，我没看清脸。”
“那你为什么会被绑架？”
“我也不知道。”杨夜说，“可能……可能是我之前发表过几篇关于古墓研究的文章，被人盯上了。”
这是她早就想好的说辞。漏洞百出，但至少能勉强解释。她看着吴三省，老人的眼睛像深潭，看不出情绪。
“文章？”吴三省挑眉，“什么文章？发表在哪儿？”
“一些……学术期刊。”杨夜硬着头皮说，“《考古研究》、《文物天地》之类的。用的笔名，所以您可能没听说过。”
吴三省沉默了几秒。客厅里只有茶水冷却的细微声音和窗外隐约的虫鸣。
“杨小姐。”他终于开口，“我希望你真的只是运气好。”
这句话听起来很平淡，但杨夜听出了其中的警告意味。吴三省没有相信她的说辞，但他暂时不打算深究。这既是宽容，也是威胁——我可以暂时放过你，但你别耍花样。
“我明白。”杨夜低声说。
吴三省点点头，端起茶碗喝了一口。气氛稍微缓和了一些。王胖子重新开始喝茶，发出咕咚咕咚的声音。吴邪看了杨夜一眼，眼神里有些担忧，但没说什么。
张起灵动了。
他从墙边走过来，脚步很轻，像猫一样。经过杨夜身边时，他的脚步没有停，但杨夜感觉到他的目光扫过自己。那目光很短，很淡，像羽毛掠过水面，但杨夜知道，他听到了刚才的对话。
张起灵走出客厅，消失在门外的夜色里。
“小哥这是去哪儿？”王胖子问。
“让他去吧。”吴三省说，“他需要一个人待着。”
布衫老人走进来，对杨夜说：“杨小姐，客房准备好了。请跟我来。”
杨夜站起来，跟着老人走出客厅。穿过一条走廊，来到后院。后院比前院更安静，种着几丛竹子，竹叶在夜风中沙沙作响。老人推开一扇房门，里面是一间不大的房间，一张木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简单但干净。
“浴室在走廊尽头。”老人说，“需要什么可以叫我。”
“谢谢。”杨夜说。
老人点点头，转身离开，轻轻带上了门。
杨夜站在房间里，环顾四周。房间的窗户开着，能看见后院的竹子和夜空中的几颗星星。空气里有竹叶的清香和木头的气味。她走到床边坐下，床板很硬，铺着一层薄薄的褥子。
她终于可以松一口气了。
但松下来的同时，疲惫感像潮水一样涌上来。从穿越到现在，她几乎没有真正休息过。海底墓的生死搏斗，船上的紧张对峙，吴三省的审问……每一件事都在消耗她的精神和体力。
她躺下来，闭上眼睛。
系统面板没有弹出。暂时没有新任务，没有警告，没有提示。这难得的安静让她有些不适应，但也让她有机会思考。
吴三省不相信她。这是肯定的。张起灵对她保持距离。吴邪和王胖子相对友好，但这种友好建立在共同经历生死的基础上，能维持多久？阿宁和裘德考公司是明确的敌人。她在这个世界，依然孤立无援。
除了系统。
杨夜睁开眼睛，调出系统面板。生存点余额：190点。青铜门地图碎片：1/4。技能点：2点。怪物图鉴里多了几种海底墓的生物，古墓机关识别还是入门级别。
她需要变强。需要更多的生存点，更多的技能，更多的装备。需要在这个危险的世界里，找到自己的立足之地。
但怎么做？
她不知道。
窗外传来轻微的脚步声。杨夜立刻坐起来，看向窗户。竹影摇曳，没有人影。但脚步声很清晰，是从后院传来的，很轻，很稳。
是张起灵。
杨夜犹豫了一下，站起来，轻轻推开房门。走廊里很暗，只有尽头的一盏小灯亮着。她走到后门，推开门。
后院空无一人。
竹子在夜风中轻轻摇晃，竹叶摩擦发出沙沙的声音。石桌上放着一盏灯笼，灯笼的光晕开一小片暖黄色。杨夜走到石桌旁，看到桌上放着一把匕首。
匕首很普通，铁质刀身，木制刀柄。但刀身很干净，在灯笼光下反射着冷光。刀柄上刻着一个简单的图案——一只麒麟。
张起灵留下的？
杨夜拿起匕首。刀身很轻，但握在手里能感觉到重心平衡。她试着挥了挥，刀刃划破空气，发出轻微的呼啸声。
这不是什么神兵利器，但很实用。防身，切割，甚至在某些情况下可以当作工具。张起灵给她这个，是什么意思？是善意的表示，还是某种测试？
杨夜不知道。
她把匕首收好，插在腰后。夜风吹来，带着凉意。她抬头看向夜空，星星稀疏，月亮被云层遮住，只透出朦胧的光。
系统面板突然弹出。
不是任务提示，不是警告，而是一条新的消息。消息框是金色的，边缘闪烁着微光，和之前的所有提示都不一样。
【高额悬赏任务发布】
杨夜的心跳漏了一拍。
【任务名称：追踪神秘录像带来源】
【任务描述：寄往吴山居的神秘录像带即将出现。追踪其来源，查明寄件人身份和目的。】
【线索：青海格尔木】
【任务奖励：生存点x500，随机技能卷轴x1】
【失败惩罚：无（但可能错过关键剧情节点）】
【是否接受？】
杨夜盯着这条消息，手指微微颤抖。
神秘录像带。青海格尔木。这两个关键词像闪电一样劈进她的脑海。她当然知道这是什么——这是《盗墓笔记》里重要的剧情节点，是吴邪收到的那盘记录着诡异画面的录像带，是通往塔木陀、通往西王母国的线索。
系统要她去追踪这个？
可是……她现在在杭州，在吴山居。录像带会寄到这里，寄给吴邪。她如果去青海格尔木，就意味着要离开杭州，离开吴三省的保护（或者说监视），独自前往一个完全陌生的地方。
而且，500生存点。随机技能卷轴。奖励丰厚得让她心跳加速。
但风险呢？
她不知道。系统只说“可能错过关键剧情节点”，没有说她会死，但在这个世界，错过关键信息有时候比死亡更可怕。
杨夜站在后院的夜色里，竹叶沙沙作响，灯笼的光在她脸上投下晃动的影子。她握着腰后的匕首，刀柄上的麒麟图案硌着她的手心。
接受，还是拒绝？
她需要时间思考。需要了解更多信息。需要知道吴三省接下来的计划，需要知道张起灵的态度，需要知道……她在这个世界，到底该走哪条路。
但系统不会给她太多时间。悬赏任务通常都有时限，这个任务虽然没有明确标注，但“即将出现”四个字已经说明了紧迫性。
杨夜深吸一口气，夜风带着竹叶的清香和泥土的湿润气息灌入肺里。她抬起头，看向二楼的一扇窗户。窗户里亮着灯，窗帘没有拉严，能看见一个人影坐在桌前。
是吴三省。
老人还没有睡。他在想什么？在计划什么？在怀疑什么？
杨夜不知道。
她只知道，这个夜晚，她注定无法安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