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渐暗了下来。
流放队伍在一处河滩边上扎了营,犯人们三三两两散开,有的捡柴,有的生火,有的直接瘫在地上不想动弹。
差役们占了上游的位置,周四正蹲在一块大石头上啃干粮,几个年轻的差役在旁边支起了锅,咕嘟咕嘟煮着什么。
柒月也跟着停了下来,找了个隐蔽的地方远远看着。
唐氏带着顾云启在河滩下游找了块相对平整的地方,顾明远也过来了,一家三口凑在一起。
顾云启乖乖坐着,眼睛却不停往后看,像是在找什么。
唐氏知道他在找谁。
没说话,只是伸手把他往怀里拢了拢,神情有些呆滞。
顾明远也坐在一边,垂着头,看不清表情。
气氛沉得像灌了铅。
顾云启缩在唐氏怀里,小声说了一句:“娘,姐姐真的会回来吗?”
唐氏的眼圈一下子就红了。
她别过脸,拿袖子按了按眼角,过了好一会儿才哑着嗓子说:“你姐姐一定会回来的。”
这话也不知道是说给顾云启听还是说给自己听。
顾明远突然站起来,走到一边,背对着他们站了很久。
风吹着他的衣角,人却一动不动。
郑家在不远处,杨氏在生火,郑文渊去打水,郑文昭去树林里捡柴火,郑明珠乖巧地坐在一旁。
周海老两口带着小念恩,缩在离顾家不远的一棵大树下。
二房在另一边。
李氏占了块好地方,正指挥丫鬟婆子铺被褥,顾惜月坐在一块石头上,手里拿着个水囊,小口小口地抿着。
柒月收回目光,她没急着下去。
等所有人都安顿下来,等火光暗下去,等大家都进入睡眠。
月亮升起来的时候,河滩上的声音渐渐小了。
犯人们赶了一天路,大多倒头就睡,值夜的差役靠在火堆边上打盹,手里的鞭子搭在膝盖上。
柒月从土坡上下来,猫着腰,借着灌木丛的掩护,一点一点靠近营地,来到顾家扎营位置的地方。
那里有一片矮灌木,正好挡住从营地其他方向看过来的视线。
柒月蹲在灌木后面,从空间里摸出几块石头,朝唐氏的方向扔了过去。
第一块,离顾家几人有一尺远,没反应,第二块,打在顾明远的身上。
顾明远猛地睁开眼。
他没有动,甚至连呼吸都没乱,只是眼珠子转了转,朝石头飞来的方向看过来。
柒月又扔了一块。
这次石头落在他手边。
顾明远慢慢坐起来,朝四周看了一眼,值夜的差役在打盹,旁边的犯人睡得跟死猪一样,唐氏和顾云启也闭着眼。
他轻轻碰了碰唐氏。
唐氏睁开眼,顺着顾明远的目光看过去。
灌木丛后面,隐约能看到一个人影。
唐氏的心猛地跳了一下,但她脸上什么都没露出来,她推了推顾云启,小家伙迷迷糊糊地睁开眼,被她捂住了嘴。
“别出声。”唐氏在他耳边说,声音压得极低,“跟娘走。”
一家三口借着夜色的掩护,一点一点挪到了灌木丛后面。
柒月从阴影里走出来。
唐氏一看到那张脸,眼泪就差点掉下来,但她咬着嘴唇,不敢发出声音。
顾云启的眼睛一下子亮了,嘴巴张开要叫“姐姐”,被柒月一把捂住。
“小声点。”柒月说。
顾云启使劲点头,眼眶红红的,小手死死攥着柒月的衣角,像是怕她跑了似的。
顾明远沉着脸,上下打量了柒月一遍,确认她身上没伤,这才松了口气。
“到底怎么回事?”他压低声音问,“你怎么……”
“顾惜月推的。”柒月直接说。
唐氏的手猛地攥紧了。
顾明远的脸色在一瞬间变得极为难看,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半晌才从牙缝里挤出几个字:“那个畜生。”
“我没事。”柒月说,“掉下去的时候挂住了树枝,后来又遇到点别的事,耽搁了几天。”
她没提薛君泽的事。
“娘就知道你会没事,那你怎么回来的?”唐氏拉着她的手,上上下下看了好几遍,眼泪在眼眶里打转,“你一个人走了这么远的路?”
“我骑马过来的,”柒月说,“到了镇子后买的。”
顾明远和唐氏对视了一眼,都没追问银子的来历。
有空间在,这点事不算什么。
“爹,娘。”柒月的声音压得更低了,“我有话跟你们说,很重要。”
她先看向顾明远:“爹,二皇子的人一直在找一样东西,一样我们顾家手里的东西。”
顾明远的眉头皱了起来。
“你怎么知道?”
“我来找你们的时候,在上一个镇子上,看到了顾惜月跟二皇子,我悄悄跟了过去,听到他们的谈话。”
柒月把两人的对话说了一遍,因为当时两人没提到是什么东西,所以柒月才问顾明远知不知道是什么。
顾明远的脸沉了下来,自家有什么东西值得二皇子掂记的?
“爹,你好好想想,”柒月继续说,“从他们的谈话来看,二房是故意跟着来流放的,为的就是我们大房手里的东西。
你再想想,有什么是你有,而二叔没有的东西?还有,二房一路上吃的用的,哪样不像是提前准备好的?李氏跟二叔那脑子,能想得这么周全?说背后没人指使谁信?”
顾明远沉默了。
他想起二房刚加入队伍时那大包小包的行李,谁家抄家后还能带这么多东西还有仆人?流放队伍里,除了二房,谁家有这待遇?这明显不合理。
柒月见他爹皱着眉,半天没说话,忍不住再次开口:“爹,这事你别不当回事,还有就是二皇子,你好好想想,二皇子以前有没有跟你提过什么?或者暗示过什么?”
顾明远努力回想,过了一会,他眼睛猛地睁开。
那是在顾家被抄家前两个月。
二皇子在醉仙居设宴,请了几个朝中官员,散席的时候,二皇子单独留了他。
说了一些“顾大人是栋梁之材”“本殿下向来敬重顾老将军”之类的话。
然后,看似无意地提了一句,“听说老将军当年手里有一枚令牌,可号令北境顾家军旧部,可惜老将军去了十多年没有音信,那令牌也不知下落了。”
当时顾明远只当是闲谈,打了个哈哈就过去了。
现在想起来,分明是试探。
而二弟也多次提到关于令牌的事,还问他老爷子是不是把令牌给了他。
当时,他也没多想,只知道自己这弟弟是个不靠谱的,怕他知道了要这东西拿出去做一些不好的事,所以一直没承认。
想到这里,顾明远的后背冒出一层冷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