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是县令苏糖糖

细水长流的活菩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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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 假瞎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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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章:假瞎子

西河县城门口有一棵老槐树,槐树下面常年蹲着一个瞎眼乞丐。

没有人知道他叫什么名字。

大家叫他“槐叔”。

槐叔的眼睛上蒙着一块发白的旧布,布边磨出了线头,他不拄拐杖,也不牵狗,每天就那么盘腿坐在槐树底下,面前搁一只缺了口的陶碗。

天晴的时候他脸上仰,像是在晒太阳;天阴的时候他把身子缩进一件打满补丁的棉袄里;下雨天他也不挪地方,躲在树冠底下往墙角一蜷,像一块被雨浇透的旧门板。

他在城门口待了快两年了。

不讨钱的时候他也在听——听车轱辘碾过青石板的声音,听卖菜阿婆跟买菜大婶为了多一棵葱拌嘴,听小孩追着更夫打更槌满巷子跑。

有人往他碗里放铜钱的时候他从来不低头去看,只是微微点一下头,说一句“菩萨保佑”。

事情出在一个赶集日的早上。

那天城门口人多,卖菜的、卖鸡的、卖竹筐的把路堵得水泄不通。

槐叔照旧坐在槐树底下,面前陶碗里已经搁了几文钱。

忽然人群里挤出一个穿短褐的汉子,四十来岁,络腮胡,手里抓着一把刚买的葱,大步走到槐叔跟前,把葱往地上一扔,指着槐叔的鼻子说出了全城人都愣住的话。

“这瞎子是假的!他装瞎!我亲眼看见他昨天傍晚碗被人踢了,铜钱滚到阴沟里,他回头看了一眼!”

围观的人群哗地围了上来。

络腮胡汉子说得有鼻子有眼——阴沟的位置在老槐树往左三步远,铜钱滚下去的声音和石子滚下去的声音不一样,你不睁眼去看根本不可能知道掉在了哪个方向。

他昨天傍晚挑粪肥从城门进来正好路过,看得一清二楚。

他还补充了一个更惊人的说法,说从去年夏天起就觉得这人不对,每次有人掏钱的时候他都会把碗往那个方向斜,瞎子不能斜得这么准。

络腮胡汉子是个直肠子人,这些天越想越不对,最终还是没忍住。

他把地上的葱捡起来,对着四面八方越围越多的街坊说:“我王老三拿我这张脸担保,我今天讲的句句是真。”

人群里有人开始骂槐叔骗子,有人把放进碗里的铜钱又收了回去。

有个老太太挤到最前面,她昨天还多给了两文香火钱。

她在槐叔面前蹲下来看了好一会儿,又伸出手在他眼睛前面晃了晃,槐叔一动不动。

老太太站起来说搞不懂,他眼睛确实不眨。

但这桩事端按不住,人越围越多,最后有人去报了官。

苏糖糖和顾临渊来了。

她让林大壮把围观的人往后推开几步,自己在槐叔面前蹲下来。

顾临渊站在她身后半步,目光落在槐叔身上——这人坐在地上,两条腿盘得极稳,脊背微弓,手臂搭在膝盖上,手指微蜷,一动不动。

他蒙眼的布条上沾着树上的花粉屑,大概在树下坐了很久了。

“槐叔,刚才有人说你装瞎。我不信。”苏糖糖从袖子里摸出一根糖葫芦,把油纸剥掉,“糖葫芦是甜的,你闻闻。”

槐叔的鼻子微微动了一下,头没有转。

“闻到了。”他说。

“你告诉我,这糖葫芦在哪个方向。”

槐叔停顿了,手指在膝盖上摩挲了一下。他抬起下巴稍微往左边偏了一点。

“那边,约莫两步远。”

苏糖糖把糖葫芦收了回来。

她不是从左边递出去的。她从他正面十步开外才蹲下,她举着糖葫芦的手从右后方慢慢端上来,他根本没闻到那个位置。他只是在凭习惯判断——每次有人给他东西吃,都是从左边递的。

她把糖葫芦重新剥开,这次却直接朝右边递了过去,山楂壳上的糖浆在阳光下一闪一闪的。糖葫芦离他的鼻尖半尺远,整个右侧全是那股甜得发腻的气味。

槐叔下意识往右转了一下头,半寸不到,又硬生生停住了。

“你没闻出来。”苏糖糖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第一下在左边,你没闻到,你猜的。第二下我换到右边了,你鼻子刚动了一下。”

人群里络腮胡汉子脸上浮现一分得意之色,有人已经开始卷袖子。

苏糖糖没有宣布结论,她转过身背对着槐树。

“王老三还说你昨天傍晚碗被人踢了——”苏糖糖看向王老三,“从你今天早上挑来的粪肥桶底看,你每天进出城门走的是同一条路:卯时出城挑粪,酉时回城。昨天傍晚你在城门口,是赶在太阳落山之前回来的。”

她低头看了看王老三的鞋子,那双草鞋上沾着半干泥痕。

“昨傍晚的太阳正好打在阴沟对面那面石灰墙上。那面墙上溅着好几年前修城墙留下的半块铁镜——是旧城门钉的背面,光线打上去能照出阴沟的轮廓。他不是低头看铜钱,是趴下去摸的时候,铁镜刚好反了光,他眼睛感到了光。”

槐叔的肩膀微微震了一下。他把脸转向苏糖糖的方向,布条下面的嘴唇动了动。

“大人,我看不见。”他说。声音沙哑、低涩。 “就是有一点点光。”

这个“一点点光”击中了所有人。

王老三的葱从手里往下滑了一截,他赶紧又攥住了。

人群里刚才骂过他的人安静了下来。

苏糖糖把糖葫芦放在他碗边,直起身来,没有结案。

她把林大壮拉到旁边低声吩咐了几句,让他去找沈大夫借一卷干净的白纱布。

然后她告诉槐叔,明天一早会升堂。

槐叔把脸偏了偏,没有动。

苏糖糖没有回县衙。

她站在城门口,转身看着街面上背着柴捆的挑夫、牵着孙儿的婆婆、扛着糖葫芦靶子的小贩。

她忽然把官服的袖口往上卷了两道,扯下半截束发的头绳绑在脑后,闭着眼睛,走进了人群。

顾临渊在后面跟着,她不回头。

她走得很慢,步子比平时审案还稳当——只是在官靴触及石板之前,她有意放长了那一瞬的悬空。

她让顾临渊帮她计时——她要从城门口走到公堂,闭眼走。

这一路要经过牌坊、井台、石阶,碾碎了半年的石板缝她平时看都不看,此刻每一寸都变成了未知。

她的步子还是一样节奏,步幅也没有缩短,但整个衙门跟出来的人都发现了:她走得慢不像个探路的盲翁,倒有点像她平时断案时在公堂上来回踱步的样子。只是每下一步之前,她的脚掌总是轻轻地、极快地点一下前方地面,像一只探水的鹭鸶。

走到县衙门口,她踩了门口的门槛摔了一跤,额头磕在门框上磕出个小包。衙役要扶,她摆手,爬起来拍拍灰接着往里走。

林大壮把兵器架挪了个位置,平时放东墙根的长枪移到门廊正中了——她撞在枪柄上,林大壮赶紧把枪拖回原位,她摸到了枪柄往回走,嘴上还在骂骂咧咧地数落林大壮打扫偷懒。

她进了公堂开始处理日常。

拿起茶杯,倒了茶,茶壶嘴没对准,热水浇在桌上把卷宗洇湿了一角。

到这天傍晚,她用一双看不见的眼睛摸遍了衙门的所有过道。

竹签有几根是昨天刚削的,筒沿齐平,凭手感正好能摸出数量。惊堂木的底盘被倒翻的茶浸过后略微发涩,平时敲下去是脆响,抹过水的底面拍在案桌上音调变闷。

她把这些变化一一记在指头上,然后又摸索着挪到别处——顾临渊案卷堆叠的桌角、林大壮搬来却忘了搬回去的兵器架、鸟笼侧面的水罐位置,她从指间推过去的距离跟她之前暗暗估算的分毫不差。

第二天升堂的时候,苏糖糖坐在公堂上,额头还贴着一小块沈大夫给的膏药。

顾临渊把昨天她磕碰的次数记在了案卷背面的空白处,一共磕了七次,绊了四次,摔了一次。

槐叔站在公堂正中。

他不用人扶,脚步很稳,走上来之后自己停在了离桌案三步远的位置。

他脸上还蒙着那块旧布,但今天布条看起来干净了些——大概是洗过了。

他右手攥着一根竹杖,竹杖不是他的,他进来时门口衙役怕他摔着顺手递的;他握杖用的是指腹,指尖在竹节上轻轻搭着,跟昨天揣在袖子里的姿势是同一个习惯。

苏糖糖问他头一句话,不是关于装瞎。她让他把蒙眼睛的布摘了。槐叔没动。

“大人,我不摘。”

“为什么不摘?”

“摘了,你们会觉得我在骗人。”

“那你昨天真的回头看了阴沟吗?”

槐叔沉默了很久。

他把脸转向左边——那是公堂窗户的方向,有光从窗户纸透进来,照在他蒙眼的布上,布边泛起浅浅的灰白色。

“不是看。是光。那天傍晚有光打在墙上,我感觉得到。铜钱滚进阴沟的声音不对,我顺着光的方向去摸,结果头一动你们就说我回头看了。”他把竹杖搁在脚边,换了只手掌心朝上摊在膝盖上,“大人,我眼睛废了,但光还在。太阳从城门楼子西边照进来的时候,我这块布上会有点热。我现在就能告诉你——你背后窗户是关着的,堂上点了两支蜡烛,你左肩比右肩亮,因为左边的烛台离你近。”

顾临渊从侧席站了起来。他走到槐叔身侧,把自己的手放在离槐叔右耳一掌远的位置,竖起一根手指。

“你能感觉到我的手吗?”

“感觉不到。”

“那你能听见吗?”

“听不见。您手指没动。”

顾临渊没有说话。他把手收回去,坐回侧席,在纸上写了一行字。他没有再问任何一个问题。

苏糖糖往前探了探身子。

“槐叔,你眼睛是怎么坏的?”

“不是我天生瞎。是有人害的。”

他往后缩了缩嘴唇,两颊的皱纹更深了。

他说他是遂州人,两年前,他有一个绰号,叫沈铁算。在遂州益丰银铺管了十来年的账房,铜钱在桌面上一过,耳朵听着响声能断定六成成色,单手摸制钱边缘的锉痕能分出真假。银子烫了酒浇在印子上,他闻一口就能把火耗扣在三分以内。银铺最大的主顾姓卫,后来他查出账面上多了一笔不该有的拆借——银子从益丰的库房流进卫青名下的一家茶号,借票上没有掌柜的签章。他把账本送到了遂州知府衙门,第二天没有人来拿人。第三天夜里,有人在他租住的房子里按住他,往他眼睛里灌了生石灰。

他说他眼睛瞎了以后,从遂州一路讨饭讨到西河县,不敢再用“沈铁算”的名字,不敢再碰账本,不敢跟任何人说认识字。

在城门口一蹲就是两年,有时候听见马蹄声经过城门,腿肚子还在打战。

他把棉袄右边的口袋翻出来。口袋内侧缝着一小块硬片,他抠出那东西搁在桌案上——那是一枚磨得锃亮的铜板,比当年从他手心捏到烫的那枚还要亮。

他说他在卫家茶号的字据角落里见过一个眼熟的标记,那个标记和他后来在钱剥皮赌坊外墙上瞥见的图案很像。那个标记烧进了他的眼底,铜板的光一照,它就浮出来。

苏糖糖站起来,绕到阿福面前。

阿福已经在翻益丰银铺的旧档——那家银铺在一年多以前被一场“流匪劫掠”烧得干干净净,账册全毁。

她叫阿福把之前钱剥皮账房供出的往来名单取来,把遂州卫青名下茶号那几笔拆借的年份往前翻。

顾临渊接过名单逐项读出来——时间、用途、何时平账。

读到第三项时槐叔突然打断了他,把平账日期往后错了两个月。他说那笔拆借被拆成了三个人头支走,其中一人的名字在钱铺的借据存根上早该被抹了,但益丰留了一份暗账,是沈铁算走之前亲手誊在库房账本末页上的。

“末页被人撕了。”槐叔说。

“你怎么知道?”

“因为那页纸是双页裱的,正面贴印花,反面贴水印。我那天把暗账写在夹层里面。火烧得了纸,烧不了裱。”他把棉袄口袋里的那枚铜板按在案卷边上,指腹被铜板上的刻痕压出一条极浅的线,“那个标记,是卫家账房藏暗账的暗号。益丰留了一份,我抄了一份。抄的那份被我缝袖子里带出来,到西河县那天烂光了。但裱的那份还在废墟底下,就是你们查不到的那批钱剥皮的往来。”

苏糖糖把他手里的铜板拿过来,扣在案卷角上。她说沈铁算就不用再蹲在城门口装瞎子了,他会拆账,以后就在西河县钱铺的账房了。

槐叔听见这句话没有抬头。他把脚边的竹杖捡起来,站起来,又停了停。

他说大人,你给过我糖葫芦。甜的,我没吃到,但闻着了。

他把蒙眼的布条往上推了推,把竹杖搁回衙役手里,说他用不着这个,自己顺着台阶的间数往下走。

他走路没有脚步声,衙门石板缝里积着长年的灰。他整个人被公堂投出去的光拉成一道瘦长的影子,影子从桌案底下抽走时,上面放了好久没动的那枚铜板微微晃了一下,映出的光在顾临渊的笔筒上转了转。

苏糖糖等他走远了才转身看众人。

顾临渊的笔还搁在纸面上,墨渍已经洇了半行。

林大壮没收走的兵器架上,长枪的木柄被晒得微微发温,鸟笼里的鹦鹉歪头啄了口水,咽进去后忽然叫了一声:“菩萨保佑。”

(第16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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