八月的最后一个周末，林泠又去了白马河。这次张磊也跟着来了，两人并排坐在铧尖上，各守各的竿。张磊用的是他那根大物竿，配了粗线大钩，搓饵抛下去之后就开始等。那根竿子是他今年新买的，涂装银亮，竿身上印着一串看不懂的日文，握把处缠着黑色防滑带。他每次甩竿之前都要在手里掂两下，像在跟竿子商量。林泠用的是综合竿，细线小钩，蚯蚓做饵，抛的位置比张磊近一些。
天刚亮没多久，河面上浮着一层薄薄的水汽，对岸的柳树在雾气里只剩一道模糊的灰绿色轮廓。太阳还没升到树梢，光线从东边的山脊后面斜斜地漫过来，照在水面上像撒了一层碎银。张磊搓饵的手法很熟练，饵团搓得圆润均匀，挂在钩上捏紧，然后双手举竿，用力一甩，铅坠带着线组飞出去，落点在十几米外的深水区，入水时“咚”的一声，砸出一圈大水花。他满意地点了点头，把竿架在竿架上，往后一靠，开始等。他的姿势很放松，两条腿伸直了搭在竿包上，手枕在脑后，眼睛半眯着看浮漂。他旁边放着一个搪瓷杯，杯里泡着浓茶，茶汤已经变成了深褐色，杯壁上结了一圈茶渍。他每隔一会儿就端起杯子喝一口，喝的时候发出很大的吸溜声，像是故意在跟安静的水面较劲。
七点过后，鱼口来了。林泠的浮漂轻轻往下沉了半目，提竿中了一条三两左右的鲫鱼。鱼在水面上翻了个身，鳞片在晨光里亮了一下，尾巴甩了两甩。他摘钩放回水里，继续抛竿。过了十几分钟又是一个小顿口，又中一条。两条鱼都是吃蚯蚓，钩挂在上唇正中，摘钩时钩尖带出一小点白色的组织。张磊那边浮漂一直没动静，他换了两次饵，还是没口。第一次换饵时他把搓饵捏小了一圈，第二次换饵时他把饵搓得更黏，但浮漂始终像被钉在水面上一样，纹丝不动。张磊中间还试着提了两竿逗鱼，把竿梢轻轻抬了一下，又放回去，浮漂在水面上晃了晃，没反应。他把竿子架好，喝了一大口茶，吸溜声比之前响了不少。
八点左右林泠又上了两条鲫鱼，张磊终于坐不住了，把竿子提起来检查了一下钩上的饵料，发现搓饵还完整地挂在钩上，入水后泡了十几分钟，表面只有一点点雾化的痕迹，根本没有被碰过。饵团从钩上取下来的时候还是硬的，手指按上去只留了一个浅浅的印子。
“你窝子里有鱼吗？”张磊问。他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服气。
林泠指了指自己浮漂周围的水面：“有，刚看到几个小泡。你那边呢？”
张磊低头看了看自己浮漂附近的水面，摇了摇头。“什么也没有。刚才打窝的时候倒是有几串泡冒上来，现在没了。鱼是不是走了？”他蹲下来，凑近了水面看，水面上只有风吹过的细密波纹，连个泡影子都没有。
林泠把自己的竿子架好，站起来走到张磊旁边蹲下，看了看他的浮漂和线组。张磊用的是大漂大坠，漂尾有筷子粗，铅坠到底，搓饵很黏，钩饵在水底一动不动地躺着。他先让张磊把浮漂往上捋了十来厘米，让钩饵从完全躺底变成轻触底。浮漂往上捋之后，漂尾露出的目数多了两目，钩饵从躺底变成了轻触底，子线略微弯曲。抛下去等了二十分钟，浮漂依然纹丝不动。张磊有点急了，说这窝子是不是打废了。他站起来走到窝点旁边，低头看了半天水面，然后回头看着林泠，眼神里的意思很清楚——你看看。林泠没说话，回到自己钓位继续钓。
九点过后，他自己的鱼口也停了。窝子里的小泡还在冒，但浮漂不动了。他换了几次饵，提竿逗了几下，都没反应。窝子里的鱼星还在冒，一片片细密的小泡从水底升上来，在水面上聚成一小片一小片，破得很慢。那些小泡大小均匀，米粒大，是鲫鱼在底层拱食时吐出来的。如果鱼散了，鱼星会先消失，然后水面安静下来。但今天的鱼星一直在冒，说明鱼没走，还在窝子里。张磊那头已经开始收竿了，一边卷线一边说今天可能是天气问题。他卷线的动作比平时快，一圈一圈地转，线从水里收上来时带着细碎的水珠。收完竿他把大物竿收进竿包，拉链拉得呼啦响，又把搪瓷杯里的茶底泼在岸边的草丛里。林泠没接话，他蹲在岸边盯着水面看了好一会儿。
窝子里的鱼泡有两种。一种是细密的小米粒泡，一片一片冒上来，那是鲫鱼在底层拱食。鲫鱼嘴小，拱食时吐出的气泡也小，密而均匀，在水面上破得很快。另一种是单颗的黄豆大的泡，间隔较长，那是鲤鱼在附近游动。鲤鱼拱泥时吐出的气泡大而散，一颗一颗的，在水面上能停一会儿才破。两种泡都有，说明鱼没走。但钩饵就在窝子里，为什么不吃？他盯着那片鱼星看了很久，脑子里在把可能的原因一个一个往下排。
他蹲在岸边把可能的原因在脑子里过了一遍。水温二十四度，不低，鱼活性没问题。溶氧早上测过，六点八，正常。底质是沙石混合，不是烂泥底，不应该有严重的底泥发酵。但鱼星一直在冒，钩饵到底后浮漂却不动，这个信号很明确——鱼在窝子里，但不在底上。它们离底了。
离底的原因有好几种。底层溶氧低的时候鱼会上浮，尤其是夏天水底有机质多、微生物耗氧快，底层溶氧可能比中上层低两三个点。白马河回水湾这一段水流缓，水底沉积了不少落叶和藻类，微生物分解这些东西要消耗大量氧气，底层溶氧可能比表层低了不止一点。他记得去年夏天在清河也遇到过这种情况，早上窗口期底钓正常，太阳升起来之后底层突然停口，换离底之后马上有鱼。底泥发酵产气也会把鱼往上赶，气泡从泥里冒出来的时候带着硫化氢和甲烷的气味，鱼不愿意待在那种环境里。白马河回水湾的底质虽然是沙石混合，但靠近岸边的浅水区有薄薄一层淤泥，太阳一晒温度升高，泥里的有机质发酵加快，气泡从泥里冒出来的频率比深水区高得多。水温分层也会导致离底，太阳晒热了表层水，底层水温低、密度大，鱼可能选择待在中层。八月的水温分层在静水或缓流水域非常常见，表层水能到二十六七度，底层可能只有二十二三度，中间有一个明显的温跃层，鱼会本能地待在温跃层附近，那里的溶氧和温度都最舒服。还有一种可能是光线太强，白马河回水湾水浅，太阳升高之后光线直射水底，鱼觉得不安全，往上躲。今天是个晴天，八点以后太阳已经很高了，光线能穿透到水底，鱼群可能被迫上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