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海军本部来的那个上校,鹤中将带来的那个人。”
罗西抬起头来看着他。
那个人的脸在晨光中很清晰——颧骨很高,眼窝深,鼻梁挺直,嘴角有一道旧疤,从右侧嘴角延伸到下颌。
他的眼睛是深灰色的,视线落在罗西身上,没有打量,没有试探,就只是看着。
“居鲁士。”罗西说。
“你知道我。”
“力库王的女婿,蕾贝卡的父亲,德雷斯罗萨竞技场三千场不败的传奇剑斗士。”罗西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横在身侧,“我在训练营的档案里见过你的名字。”
居鲁士没有接话。
他把视线从罗西身上移开,落在王宫大门的方向。
那扇门关着,里面正在进行审讯。他的下颌线绷了一拍,然后松下来。
“里面在审多弗朗明哥。”
“嗯。”
“审什么?”
“军火交易,SmILE工厂,凯多的交易链。”罗西顿了一下,“天龙人的事不审。”
居鲁士的视线从王宫大门收回来,落在罗西脸上。
“那些东西,审不审都一样。多弗朗明哥做过的事,德雷斯罗萨的人都记得。他有没有天龙人的血脉,跟这个国家的人没关系。”
罗西把刀放在膝盖上,侧过头来看着居鲁士。
“你以前是竞技场的剑斗士。三千场不败。你用的什么刀?”
“普通的长剑。开刃的,没有名字。”居鲁士把双手垂在身侧,手指在空气中微微蜷了一下,像是在握一把看不见的剑,“我以前每天练四个时辰。后来不练了,改练锁链。锁链比剑沉,更难控制。练了几年之后,再拿剑的时候手会抖。”
“现在呢?”
“现在不抖了。”居鲁士把右手抬起来,掌面朝上,手指张开。他的掌心有很多茧,分布在指根和虎口的位置,厚薄不一,颜色深浅不同。
那些茧是很多年积累下来的,有些是剑柄磨的,有些是锁链磨的。
他把手收回去,重新垂在身侧,“多弗朗明哥把我变成玩具的那几年,我什么都握不住。我的手指穿过了所有东西,像空气一样。后来他倒了,我变回来了,重新开始练。练到现在,掌心里的茧又长回来了。”
罗西看着他的掌心,然后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手。
他的掌心里没有茧——马符咒的修复能力太强了,任何磨损都会在几息之内被填平。
他的掌心只有四枚符咒的印记,那些印记沉在皮肤下面,不磨不损,不生不灭。
他把拳头攥紧又松开,抬起头来看着居鲁士。
“你的剑还在吗?”
“在。挂在王宫武器库的墙上。”居鲁士把视线从王宫大门的方向收回来,落在罗西膝盖上那柄刀上,“你那把刀,有名字吗?”
“断念。”
“断念。”居鲁士重复了一遍那个名字,像是在嘴里转了一圈,“好名字。比‘三千场不败’好听。”
罗西的嘴角动了一下,幅度很小。
他把刀从膝盖上拿起来,挂回腰侧,站起来活动了一下肩膀。
他的身高在台阶上站着的时候几乎遮住了整个门框的上半截,居鲁士需要仰起头才能看到他的脸。
居鲁士没有后退,他站在那里,仰着头,看着罗西的眼睛。
“你今年多大?”
“二十一。”
“二十一。”居鲁士把那个数字在嘴里过了一遍,“我在你这个年纪的时候,已经在竞技场打了五年。那时候我觉得自己天下无敌,谁上都一样。后来输了一场,才知道自己什么都不是。”
他把视线从罗西脸上移开,落在广场上那些正在聚集的民众身上,“你输过吗?”
罗西站在台阶上,看着广场上那些人的脸。
有人在哭,有人在笑,有人抱着孩子站在那里看着王宫的方向。
他把视线收回来,落在居鲁士身上。
“输过。十几岁的时候,在训练营里被泽法按在地上起不来。后来在海上也输过。打不死对方的时候,就算输了。”
居鲁士点了点头,幅度很小。
他把手从身侧抬起来,伸向罗西的方向。
“德雷斯罗萨的事,谢谢你。”他的手掌停在半空中,掌心里那些厚薄不一的茧在晨光中泛着暗色的光泽。
罗西低头看了一眼那只手,然后伸出自己的右手,握住了居鲁士的手掌。
两个人的手在台阶上方碰在一起,罗西的掌心干燥而温热,居鲁士的掌心粗粝而厚实。
他的步子还是那样,不快不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实。
走到广场边缘的时候他停了一步,侧过头来看了罗西一眼,然后继续往前走,消失在那些正在聚集的人群里。
罗西站在台阶上,把手收回来,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掌心。
四枚符咒的印记安静地躺在掌纹下面,和之前一样。
他把手攥紧又松开,然后重新坐下来,面朝广场,背对着王宫大门。
身后那扇门里面的声音还在持续,被厚重的门板和墙壁压得很闷。
他坐在那里,等着。
审讯是在午后结束的。
王宫大门从里面推开的时候,阳光已经偏西了,光线从广场东侧的建筑上方斜照下来,把台阶上的影子拉得很长。
鹤从门里走出来,身后跟着两个记录官,手里各夹着一叠文件。
她的步伐和之前一样稳,深灰色的外套领口立着,脸上没什么表情。
多弗朗明哥被押送兵从侧门带出来,海楼石锁链在石板地面上拖出持续的低响。
他的头发比之前更乱了,囚服的领口敞着,露出底下那条从锁骨延伸到腰侧的旧疤。
他没有抬头看广场上的人群,也没有看罗西,只是被押送兵架着走下台阶,朝码头的方向走去。
押送船会在傍晚离港,把他送回推进城。
罗西从台阶上站起来,把刀挂回腰侧。
他的感知在持续监控着多弗朗明哥被押送的过程,直到那个气息被押送船的船舱重新吞没,门板合上。
他转过身,看到鹤正站在王宫门口的台阶最上面一级,旁边站着力库王和居鲁士。
力库王穿着一件浅色的旧外套,头发全白了,脸上的皱纹很深,但站姿很直。
他正在和鹤说着什么,鹤的视线落在广场的方向,偶尔点一下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