阳光直愣愣地砸下来。
没有阻碍。
刺穿初冬的冷风。
照在黑瞎子的脸上。
那双灰白翳膜褪尽的眼眸,正对着刺眼的日头。
他不躲不闪。
眼眶里有些酸涩。
生理性的泪水在打转。
瞳孔最深处。
一抹淡淡的金芒缓缓流转。
像是一层活着的流沙。
高维能量重塑了这双眼睛。
地上的墨镜碎成两半。
镜片踩在胖子的鞋底边。
黑瞎子没去捡。
他戴了一百多年的瞎子壳。
今天彻底碎了。
风衣领口沾满黑血。
血已经干透,硬邦邦地贴着脖子。
一股腐臭的死气在风里散去。
他转过身。
身子晃了一下。
随即双腿站得笔直。
目光越过石桌和火盆。
直直地看向躺在摇椅上的陆晏。
陆晏靠着竹篾。
手里端着那杯凉茶。
没喝。
就这么懒洋洋地看着他。
黑瞎子脸上的油滑痞气全没了。
那种一百年雷打不动的标志性坏笑。
消失得干干净净。
他深吸了一口气。
肺管子里刮进一阵凉风。
胸膛高高鼓起。
然后猛地往下一沉。
“扑通。”
双膝弯曲。
他直挺挺地跪在了院子的青石板上。
膝盖骨砸着石头。
发出一声闷响。
青砖缝隙里的枯苔藓被震落。
这老怪物活了太久。
不跪天。
不跪地。
连九门当家人的脸面他都不看。
但今天。
他跪得毫不犹豫。
跪得结结实实。
黑瞎子抬起头。
眼眶微红。
那双重见天日的眼睛里布满血丝。
他看着陆晏。
嗓子哑得像吞了把沙子。
“晏哥。”
他没说什么感谢救命之恩的废话。
江湖人。
舌头捋不直那些弯弯绕绕。
“以后。”
他喉结重重地滚了一下。
“我的命。”
“就是你的。”
简简单单十个字。
咬字极重。
像是一把钉子死死敲在木板上。
陆晏听着这话。
脸上没表情。
他把手里的紫砂杯搁在旁边的小方桌上。
杯底磕着木头。
“哒。”
他看着地上满脸血污的黑瞎子。
冲锋衣的袖口往上拉了一截。
“起来。”
陆晏声音平淡。
透着一股子嫌弃。
“去后院打水洗洗。”
他指了指黑瞎子下巴上的黑血痂。
“一身的臭味。”
“我不收废人的命。”
黑瞎子愣了半秒。
随后咧开嘴。
露出沾着血丝的白牙。
他没反驳。
双手撑着青石板站起来。
腿肚子还有点转筋。
他拍了拍风衣膝盖上的灰。
转身往吴山居的后院走去。
水泵压水的声音很快响了起来。
哗啦啦的水声。
洗刷着百年的诅咒。
吴邪站在火盆边。
手里还捏着那个打不着火的打火机。
他看着黑瞎子离去的背影。
又转头看了一眼坐在台阶上的张起灵。
张起灵正拿着一块新软布。
默默擦拭黑金古刀的刀身。
动作轻缓。
连帽衫的领子敞着。
脖子上干干净净。
没有发烫的纹身。
没有失忆的阴霾。
吴邪突然觉得鼻子发酸。
他仰起头。
看着江南初冬灰蒙蒙的天空。
今天没有太阳。
但他觉得这天比任何时候都亮。
十年。
从七星鲁王宫到长白山。
这十年里他每晚都睡不踏实。
梦里全是血。
全是怪物。
全是朋友死在面前的惨状。
他拼了命地算计汪家。
把自己的肺熬烂。
把天真无邪四个字踩碎在沙海里。
就是为了让身边的人能活下去。
能像个正常人一样晒晒太阳。
现在。
小哥自由了。
黑瞎子的眼疾除了。
文锦阿姨在疗养院恢复了神智。
连他自己这副破烂身体。
都被修补得结结实实。
压在心头十几年的那块大石头。
就在刚才。
彻底粉碎了。
碎成了渣。
被秋风一吹,散得干干净净。
吴邪长长吐出一口白气。
白雾在冷风中消散。
他觉得脚步轻快得像个二十出头的毛头小子。
胖子蹲在桂花树底下。
手里攥着半截没啃完的烧鸡。
看着这一幕。
肥手在裤腿上蹭了蹭油。
“天真。”
胖子压低声音。
“咱这日子,以后是不是真能下象棋遛鸟了?”
吴邪笑了。
眼角的细纹舒展开来。
“是啊。”
吴邪拍了拍胖子的肩膀。
“能好好活着了。”
他转身。
走向院子中间的石桌。
石桌上的红泥小火炉还在烧。
炭火噼啪作响。
铜壶里的水刚滚。
壶盖被热气顶得叮当响。
吴邪拿过一条干毛巾。
垫在铜壶把手上。
提壶。
另一只手拿起桌上的白瓷杯。
手腕微倾。
滚烫的开水冲入杯中。
洗杯。
倒掉。
他从旁边的茶叶罐里。
捏出一小撮顶好的雨前龙井。
放进瓷杯。
再次注水。
茶叶在滚水里翻腾。
一根根舒展。
叶片由暗绿变成嫩绿。
茶香在水汽中升腾。
混着院子里的冷风。
冲散了刚才的血腥味。
吴邪端着这杯刚泡好的茶。
手指被瓷杯烫得发红。
他没换手。
转身走向陆晏的竹藤摇椅。
皮鞋踩在地砖上。
脚步很稳。
他停在陆晏面前。
双手捧着茶杯。
身子微微前倾。
动作郑重其事。
“晏哥。”
吴邪声音有些低哑。
“喝口热的。”
陆晏掀开眼皮。
看了吴邪一眼。
这人脸上的愁苦气没了。
透着一股子洗尽铅华的利落。
陆晏伸手。
接过茶杯。
指尖碰到杯壁。
温热。
他没有道谢。
端着杯子抿了一口。
茶水入喉。
微苦。
回甘。
味道还凑合。
他把杯子搁在竹椅的宽扶手上。
“又有事?”
陆晏看穿了吴邪的意图。
这小子。
平时端茶倒水都是胖子干的活。
今天这么郑重。
肚子里肯定憋着话。
吴邪没否认。
他在陆晏旁边的木凳上坐下。
双手放在膝盖上。
手指交叉。
指节用力扣着手背。
他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桂花树。
“晏哥。”
吴邪停顿了一下。
整理着脑子里的思绪。
“地底下的怪物没了。”
“汪家倒了。”
“我们这些人,确实能睡个安稳觉了。”
他转过头。
看着陆晏。
那双眼睛里没有了算计。
只剩下一片清明。
“但是。”
吴邪咬了一下后槽牙。
“这世上。”
“活人比死人可怕。”
陆晏靠在椅背上。
没打断他。
手里把玩着一颗没剥壳的瓜子。
吴邪深吸一口气。
“九门那些老家伙。”
“之前在新月饭店被你压住了。”
“他们不敢动我们。”
“可是。”
吴邪声音转冷。
“这百年下来。”
“九门手里沾血的盘口太多了。”
“地下走私。”
“黑市人口。”
“还有些见不得光的活人买卖。”
他越说语速越快。
“这些烂摊子。”
“以前有汪家压着,他们还能收敛点。”
“现在天顶的盖子被你掀了。”
“有些饿疯了的堂口。”
“已经开始在暗地里抢食了。”
胖子在旁边听着。
把手里的烧鸡骨头吐在地上。
“天真说得对。”
胖子插了句嘴。
“昨儿个小花来电话。”
“说长沙那边有几个外围盘口。”
“为了一批从南洋走私来的军火。”
“在大街上动了刀子。”
“死了好几个人。”
胖子撇撇嘴。
“这帮孙子,记吃不记打。”
“没了压制,全成了脱缰的野狗。”
吴邪点了点头。
他看着陆晏。
眼神变得锐利起来。
那是一种上位者的决断。
“晏哥。”
吴邪端起自己那杯凉透的茶。
一口喝干。
“既然地下的脏东西都清干净了。”
他把空杯子重重放在石桌上。
发出一声脆响。
“九门那些沾血的旧盘口。”
“也该彻底洗牌了。”